黑压压的两翼甩了出来,狼牙七纵行动起来的速度,即使是在淤泥中也是可怕的,他们的两翼保持着笔直,压到了左边队列的两边。左边的人群本来就没有阵形可言,这下更加慌张,有人冲得快,有人跟得慢,人群接踵,刀戟摩肩,队列后面的人还在惊问,“蚁奴的埋伏”?队列前面的人已经喊着“杀”冲了上去。
真是一场天赐的浑水摸鱼,齐家福抢了一柄长刀,觑准高战——他不用眼睛就知道高战在哪里,那是整个队列的眼睛、耳朵、头脑和心脏,那是狼牙七纵从来没有被击穿过的核心。
他很快就把从少一事那里学到的战术用了出来,他没有直奔,只是混在人群里,迈着和身边人同样缓慢又吃力的步子,偶尔喊着壮胆一样的“杀啊”,他右手的长刀架住了面前一个人的长刀,左手匕首从他的肋部划过,惨叫声又一次随着鲜血流出。那个人在脚步和泥泞里挣扎,很快被后面的人砍成一团烂泥。
这样的雨夜,惨叫和恐惧才是真正的军令,即便狼牙七纵也无法例外。齐家福在人群里冲着,他轻而易举地变成了这支队伍前锋的实际领导者,他找出前方十人队与十人队之间的枢纽,一刀毙命,带着“自己人”硬挤进空隙。
没有人可以在这样的雨夜保持队列的,狼牙七纵一旦变成了小股混杀,他们并不会比其他人强太多。
雨水打在脸上,纠缠的身体挡在面前,齐家福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渐渐锁定了他,目光的主人甚至靠近了几步。
找死!他卖个破绽,踉跄几步,倒在泥里再狼狈地滚出来,他滚得离“那个人”更近,甚至可以看清楚那个人的轮廓——高大,挺拔,旗杆一样插在泥土里,长刀微微扬起,有足够的自信。
“你到底是什么——”
齐家福没等那人问话,屈着的左膝发力,匕首叼在嘴里,跃起,双手持刀,跳起来用尽毕生力气向那人砍了过去。
这是他发出过的最粗鲁最野蛮的一刀,毫无章法,全用蛮力——那个人手里的刀是长马刀,他手里的刀也是长马刀,纠缠起来总要几个回合才能抢到那人身边,他不希望那个人发出号令。
“庄!”
两柄马刀一起折断,齐家福的俯冲力加上全力一击实在超过那个人的意料,他连着后退几步——那股冲力太大,他的脚在泥里拔得太慢,一屁股差点滑倒。
不是差点,齐家福双刀交际的刹那就扔了刀柄,左手反握匕首,接着向前滑冲。
他有绝对的把握,风影骑是暗夜刺杀的王者,“影子”是风影骑的灵魂,而他原本就是影子中的影子。
他的人落在那个人面前,匕首刚好刺进了他的右膝。
“呃——”那人闷哼一声,不自觉地挥手要挡,齐家福的匕首拔出,划过他的右手腕。
身后四五个人举刀冲上,齐家福蹲身,闪过——他蹲下的时候,那个人脚尖用力向后缩,他匕首的锋尖顺便割开了那个人脚踝骨上的筋腱。
只有一个起落,一气呵成。
“呵……”那人终于痛得缩成一团,“你是……什么人!”
齐家福拇指扣着他的喉骨,把他往怀里提了提,“都别动”,他头也不回地威胁身后人。
没有用,狼牙七纵不为所动,只要主将一个手势,他们就会刺穿眼前的人,同时免除主将的耻辱。
高战的眼睛睁开了,他扫了一眼自己的双腿和右手,似乎惊讶于刹那间落到这样的境地,然后抬眼,看齐家福——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嘴角的肌肉虽然因疼痛而**,却依然想要露出一个微笑来。他试了两次,失败了,之后不再尝试,“你身手很好……你到底是谁?”
齐家福凑近他的耳边,问:“你还记得纵海怀是怎么死的,是不是?”
高战脖颈抬起,齐家福手指一紧,再放松,高战的喉结在齐家福手里滚动着,他颤抖了几下,咬着牙,强迫自己回归平静,张嘴,呼吸,吐掉吸进嘴里的雨水:“我知道你是谁了,看来,少将军给你开的价钱不算高。”
“别乱喊,你什么机会都没有。”齐家福扣着高战的喉咙,把他拎了起来,一步一步向外拖,离他最近的那个人后退了一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他们只要一拥而上就能把他和高战一起刺死,但高战没有下令,他们也就只能让出一条道来。
高战痛极了,他双脚在泥里拖着,每走一步,骨头和肌肉就会进一步撕裂,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个点可以借力,只能任由整个身体的重量吊在齐家福手里的喉咙上。他的头无力地后仰,张口呼吸,雨水浇进鼻子里和嘴巴里,他呛得咳嗽,咳嗽又加剧了每一处伤口。
他疼痛,但仅仅是身体上的疼痛,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没有求生也没有求速死。他对自己加诸别人的残酷手段不以为意,对别人加诸自己的残酷手段同样全盘接受。他是狼牙七纵七位主将中最年轻俊美也最前途无量的一个,今夜一个猝不及防导致命运断绝,似乎也没有什么懊恼。
“杀啊——”战圈外的冲杀声更激烈。失去了主将的狼牙七纵有溃散的征兆,对方的人更多,死伤也更多,对方的首领是一只撞进埋伏圈里的惊弓之鸟,闷着头乱砍乱杀,似乎还看不出来己方已经从劣势转为优势。
“真是……乱来。”高战皱了皱眉头,抬起左手。
齐家福的匕首压在他拇指指根上——不许乱动。
高战不为所动,左手在齐家福的眼皮底下划了两个圈子。
狂妄!齐家福握着匕首的手一紧,但他很快就忍住了,能够在战圈内部看见狼牙七纵的变阵,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会。
这是一群很难形容的“人”,他们是一千个,同时也是一个,他们的高矮胖瘦都不同,可步伐、速度、动作、甚至幅度和力量都是一模一样的。相邻的两个人不需要眼睛,只靠感觉就能立即做出反应,高战的手势传达给了身边的四个人,四个人立即传给八个,然后是十六个……命令像是车轮的轮辐,直线向外扩展,随后就催动最外的一圈,肩并肩地集结起来。
一切在瞬间完成,高战划出的两个圈子变成了内外两个战圈。陷入厮杀和混战中的同伴被抛弃,泥泞之中出现了臂盾和长刀组成的圆环,无懈可击。那些跟随着冲杀来的对手变成了瞎眼的蝙蝠,惨叫着撞上满是刀刃的铁桶,前方的人后退,后面的人前压,狼牙七纵的战阵之外混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