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这些人真的是河神的子民,他们来了,闪电也来了,雪亮的闪电打在他们身后,照得整个战场如同白昼——四面八方,放眼可及的全是翻滚的躯体,整个战场像是一锅煮沸了的地狱。
战圈外,一个少年在望着他,痴痴的,惊讶的,愤怒的,嘲笑的。
齐清铮!
齐家福也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里的匕首垂下,雨水冲走汗水,流到手指上,流到刀锋上,那个没有任何经验的年轻将领……他本该想得到的。
“你就是为了这首歌离开我们的?”齐清铮向他走,根本就不在乎身边的杀戮。
“你就是为了这群畜生离开齐家的?”有人向他冲,闪电过去了,他歪头,闪过,向前。
“你就这么想毁了长相城?”他手里的刀扬起来,刀锋上有豁口,他招架、格挡,身手比齐家福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好,他没有回头,他的眼睛盯上齐家福之后就没有离开过,“不行!”
“阿铮……”
“你不配这样叫我!你不配!他们说我立了功,你就有他妈的自由了!自由!自由!自由!我开了眼界了!阿福哥!在你眼里!我们不是人吗!长相城里的人不是人吗!!你来啊!来啊!来啊!我是齐河鋈的儿子啊齐家福,你不是第一天才知道吧?来,杀了我,杀了我向你的新主子邀功去,来啊!”
齐清铮浑身都在抖,他欲哭无泪,咆哮着,大叫着,疯子一样挥着刀,今天晚上他遇到了他所能遇到的最悲惨遭遇——他的人死了一半,在“自己人”手里,现在要死掉另外一半,在奴隶们手里。他做了愚蠢的决定,为了眼前这个人,而眼前这个人,是主导一切的凶手。
“别嚷嚷!别让他们知道你是谁!”齐家福几步冲到齐清铮身边,想也没想,就要伸手摇晃他的肩膀,让他稍微清醒。
“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我是谁,他们就会放过我吗?”齐清铮后退,躲开他的手,似乎他的手极为肮脏,拧身,一刀直劈而下。
齐家福反手,匕首格挡在刀刃根部,他摇头:“你杀不了我,我也不会杀你,走!”
“你不配教训我!”齐清铮握刀,下压,他力量很大,手背上青筋毕露,他一个字一个字向外吐,吐掉一切情分。
“你跟这小子啰嗦什么。”凌子冲蹿到齐清铮背后,他单手举起,向齐清铮后脑劈落,“先放倒他再慢慢——”
“凌子冲!”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齐家福没多想就挡住了凌子冲的手,他本想叫凌子冲手下留情,但立即发觉不对——凌子冲过于轻描淡写了,他依旧以为齐清铮是那个手到擒来的开水花瓶。
齐清铮反手,一刀从肋部向后刺去,他稳而狠,一刀反穿了凌子冲的小腹,拔刀,冷笑,笑声中有男人的悍野:“你也不配救我!”
齐家福愕然。
齐清铮向黑暗头也不回地狂奔。
凌子冲吃惊地看着腹部的伤口,捂着,跪倒,他呵呵地笑了两声,似乎在嘲笑自己的漫不经心,又似乎在嘲笑这个世界。
齐家福一把扶住他的身体,这伤口可怕而致命,需要及时的治疗,但这样的荒郊野地,他们什么都没有。
“凌子冲!”齐家福惶然不知所对,只能用手去捂凌子冲后背的创口,像个第一次看见受伤和死亡的小孩子,“我们说好的,一旦失手互不救援,你来干什么!”
“别别别……我说过,我看不得擦眼抹泪的场面。”凌子冲身体摇晃着,还是倒在齐家福肩膀上,他有些烦躁,血止不住,可一时也死不了,他伸手去拿齐家福手里的匕首,“你还说……我们走到地方,就知道答案了……嘿嘿。”
“还有救!”齐家福背过匕首,不给他。
“有你娘的救!”凌子冲的声音虚弱而凶狠,他睁不开眼睛了,闭着眼,摸索齐家福的手腕,一路摸到匕首,慢慢的、把齐家福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没事的,我不怪那小子,你也别往心里去,给我……干嘛啊?我疼着哪兄弟!非要看着我耗死?给我!”
齐家福松了手,凌子冲说得没错,多撑一会儿毫无意义,徒增痛苦而已。可他不想放开,不想让怀里这具还有温度的身体变成尸体,这个长着漂亮的小胡子的男人对他不错,一直都不错,来的路上他还在想,要是这一切都能过去,找个机会,坐下喝两杯,聊聊过去,聊聊以后,聊聊……他转头,看凌子冲慢慢地将匕首对准心脏,手在抖,一个人嘴再硬,这时候总是有恐惧的,一个人活了三十多年,开心也好不开心也好,活着活着活习惯了,总是有留恋的。
“不用。”凌子冲咧开嘴嘿嘿笑,“最后一刀,不能还让你笑胆小鬼。”
“好。”齐家福把那口雨水吞下去,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那……有什么话要交代?少一事还是葱儿?葱儿她——”
“什么都不用。”凌子冲又摇了摇头,急急打断。他转头向齐家福,看了一会儿,笑起来,小胡子翘翘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要嘱咐,却只斟酌了一句:“活完这辈子。”
他手里的刀锋找到了心脏,慢慢地、稳稳地送了下去。
雨还是很大,夜太黑了,怎么洗也洗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