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挖好地,女孩也已经利落地做好了饭菜,喊我上桌。坐到饭桌前一看,一个红椒炒鸡蛋,辣椒通红,鸡蛋金黄;一个素炒莲花白,菜皮紫色,菜心乳白色;一个青椒炒青虾,青绿的辣椒,暗红的虾子;然后是一个八担柴菇子汤,我知道这个“八担柴”多长在湖边的老杨柳树上,不过很难煮烂,十分费柴,所以渔民都称它为“八担柴”,然而味道异常鲜美。这几个菜,不仅颜色搭配得好,味道更是香鲜,特别让我佩服的是,她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整出了这好几个菜。女孩为我端来了米饭,是柴锅灶煮的,弥散着草木的清香。我顾不上形象了,吃了两大碗米饭,吃得无比畅快。印象中,这该是我近10年来吃得最香的一顿饭了。
直到吃完了饭,喝着女孩为我泡的茶水,我才问起女孩的姓名和她的家庭情况来。女孩告诉我,她叫小青。
小青?湖里小青鱼的小青?我笑着问。
她笑着说,是啊,我就是小青鱼变的,以后,你可不能吃小青鱼哦。
小青这样幽默,把我惹笑了,我说,怪不得你长得这么美了,小青鱼是美人鱼嘛。
小青告诉我,她父母以前就是湖上的渔民,以养鱼为生。后来,有一年破了圩,鱼塘围埂都垮塌了,父母借款买来的十几万元的鱼苗全跑掉了,他们只好外出打工,已经好多年都没有回来了。他们说是要凑够了给我买房子的钱才回来。唉!小青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
我问她,那你为什么不出去打工呢?
小青说,我出去过,我在南方待了一年,我不喜欢那里,我喜欢这里,这里多好啊,是不是?其实,我真的不要父母给我买什么房子,这里不就是我最好的家嘛,可他们就是不听我的话。
小青好像有些忧郁,她怔怔地望着远方水天交接的地方,一动不动。
对不起!我说,我不该勾起你的这些回忆。
没关系!小青说,我还有个奶奶,我奶奶很疼我很疼我,我小时候爱吃糖,她老人家到现在只要上街就给我买糖吃。她说着,又开心地笑起来,这真是一个内心充满阳光的女孩。
那你奶奶呢?我问。
小青指着远处的湖面说,她在老家呢,过一段时间就会来看我一次。
喝着茶,说着话,太阳渐渐西沉,我走到先前下钓鱼竿的地方说,回家了。我说着,提起钓鱼竿,却感觉到钓鱼竿下钩着东西,莫非真钓着鱼了?我慢慢提起钓鱼竿,竟然真的钓着了一条鱼,是一条两三斤重的大鳊鱼。这真是运气,钓竿这么空放着,还能钓上这么大的鱼!我高兴地喊叫着。
小青也高兴地说,怎么样?我说的吧,说不定就会钓上鱼嘛。
我要把鱼留给小青,她执意不肯,她说,我不吃鱼,算着你今天挖地的酬劳吧。
我也就不再推辞,用柳条穿了鱼鳃,拎着大鱼,迎着夕阳,背着挎包,走回家了。我一边走,一边回望着小青的家,很快,小青家那小小的孤岛就隐没在芦苇**、秋荷塘和一片水色中了,不用心去找是很难找到的。我暗暗记住了它的位置。
回到家中,我的收获让我很长脸。不知是什么心理,我没有对老婆说关于女孩小青的一切,我只是说找到了一处好鱼窝,所以才钓到了大鱼。
这一晚,我洗漱好后上了床,脑子里又出现了烟波浩渺中小青那一方花园和菜园,小青轻盈地在花间穿行……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入睡的,我只知道,我竟然一觉睡到了早上7点,这是这些年来我第一次睡着了,而且睡得那么踏实。起床时我就决定了,下周,还去小青那里钓鱼。
接下来的日子里,不管什么样重要的聚会、应酬,只要是在双休日我就一律谢绝。甚至有一次,我们的局长让秘书打电话给我,让我周六中午去参加一个饭局,我知道那天中午的主角是省厅的一位处长,而那位处长是比我高一届的校友,我们曾经都是校篮球队的队员,在校时关系不错,所以,他到市里来后就点名要见我。我斗争了一会儿,还是撒了个谎说有事参加不了。局长非常不高兴,后来一个多月里见了我,脸都拉得像马脸。
我不管局长的脸色,我也不管老天的脸色,不管刮风下雨,我每个双休日都去西湖,去小青那个渔舍。去了后,有时钓鱼,有时挖地,有时栽菜,有时种藕,我还帮她修缮过房屋。小青说屋顶上有一处漏雨,我就从建材商店买了油毛毡,上了屋顶,揭开黑瓦,再铺上毛毡。我觉得在这个小岛上做一切都是舒心的。比如这加毛毡吧,人蹲在屋顶上,摆弄着鳞片般的小黑瓦,想象着江南的雨季,雨丝如牛毛,屋瓦生细烟,再抬头看看周边的湖水,感觉这小屋就是一艘小船,湖水潋滟,心里也有小小的水波流动,就想哼一个随便什么曲子,“小河弯弯向东流”也可以,“洪湖水啊浪呀么浪打浪啊”也可以。我一哼歌,那只叫大黄的狗也在柳树底下奔跑和吠叫,载歌载舞似的,菜园地里的小青在喊,大黄,大黄,你叫什么呀?大黄咬着自己的尾巴旋转着舞步到小青的面前,仿佛向她报告,有个人在屋顶上唱歌,唱的尽是些荒腔野调。小青听懂了大黄的话,她朝我摆摆手,我也朝她摆摆手,然后又低头各干各的活。
每次在小青那里,干完了活,她总是邀请我吃午饭,我也从不推辞。吃过饭,她去做她的农事,我一个人喝着茶,或是坐在小竹椅上看看闲书,或是在塘埂上四下走走,发发呆,直到日落时分才走回家。非常奇怪的一件事是,我每次都是将钓鱼竿随便地甩到湖水中,甚至不用穿鱼饵,却每次照例都能钓上一条两三斤重的鳊鱼或鲢鱼或胖头鱼。小青笑着说,这是因为这里的鱼笨,见到钩就咬,所以你才能每次都不空手。
自从有了小青这个渔舍,我的失眠症不治而愈,两鬓过早斑白了的头发又慢慢黑了起来,更重要的是,我的精神状态发生了很大变化。以前我很怕,怕同事会拱掉我这个科长的位置,更怕局长,这是一位强势的局长,骂下属就如同骂龟孙子一般。有一次,在全局科级干部会议上,局长对着我破口大骂,骂的内容直指我的祖宗们的**,对此,以前我只有低头听骂的份,可那次,我却面容平静地站起来,我对局长一字一句地说,胡大友同志,请你尊重我的人格,我是你的下属、同事,而不是你的龟孙子。所有开会的人都大吃一惊,局长愣愣地看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我则心平气和地坐下来,继续听会。会后,我又心安理得地回到办公室,该做什么做什么。我一点儿也不惊慌,我的心里坦然极了。
这样,到了第二年春天,小青的渔舍更美了,花也红,柳也绿,水也青,鱼也欢,特别是菜园边的一株桃树,桃花开得十分秾艳。小青说,这是桃花开得最多的一年,估计今年的桃子会结得特别多。我计划着,再在篱笆边种点豆类瓜类,丝瓜、黄瓜、冬瓜、南瓜、菜瓜、黄豆、绿豆、刀豆、豇豆,都在清明下种。对了,一定要有葫芦,开白花的葫芦,吊在高高的架子上,等葫芦老了,掏空中心,做一个酒葫芦,悬挂在门檐下,那该多美气啊!
就在我买了这些瓜豆的种子,准备下一周双休日去小青那儿时,我听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说是市里准备再次填湖造城,将现有的西湖再一分为二。这样一来,小青的渔舍肯定要搬迁。得知这一消息的那一晚,我的失眠症又犯了。我一夜未睡,在**翻来覆去,到天亮时,我在心里想,不行,我一定要阻止市里的这次行动。
我知道我不自量力,我一个小小的科级干部,怎么能阻止得了市里的决策?我想了好长时间,决定剑走偏锋。我分析了一下形势,像这种情况只有挑动起民意才有可能与政府对话,而首先入住西湖小区的居民起码是不欢迎政府再建一个西湖小区的:一是,再建一个,现在的这个就没有唯一性了,西湖小区的品质、身份、地位的唯一高档性就不能凸现,这让现在西湖小区的居民肯定不爽;二是,再建小区,势必弄得小区周围尘土飞扬,生活不便;其三,更重要的是,当初政府与开发商一起诱导人们购买西湖小区时,说的是“湖在家门口”“在家门前观湖”,现在又要填了湖,所有的观景房都成了“观房”房了,这无形中就大大降低了房子的价值。另外,我还查了一下资料,像西湖这样的湖,其实在地理概念上就是“城市湿地”,是城市的肺,起着清洁、调节城市空气的作用,大的城市都在保护湿地,像杭州就有一个很大的西溪湿地,所以,西湖不仅是西湖小区现有居民的西湖,更是全市所有市民的西湖。我依照这些材料和理由,花了几个晚上的时间,写了一篇《请保护城市湿地》的网文,张贴在众多网站论坛上。为了防止被删,我让我的读大学计算机专业的侄子在别的省份广为发帖。
但这则网文并没有引起多大反响,在本市论坛上的帖子很快就被删除,像一条小鱼游进了西湖,没有激起丝毫波浪。我急了,我打印这份文章,开始在小区里游说居民,一户户寻求签名反对填湖造城。我这个举动引起了老婆的反对。她说,你还是个国家公务员哪,市长要是知道你在捣乱,会有你好果子吃?再说,景观毁了就毁了,别人不出头你出个什么头?我真奇怪,以前你根本不会管这些事的,现在怎么一下子充满了革命斗志?我无法向她解释,我其实并不是为了什么景观,而是为了保住小青的渔舍。我不管她的冷嘲热讽,继续在小区里活动。果然,过了几天,局长把我叫到办公室,教训我说,一个国家干部要有大局意识,要有是非观念,该怎么做你自己想去吧。
我把这个困境说给我的侄子听,他说,叔啊,你最好配个照片,现在人们都愿意看图,读图时代嘛。我说这个容易,我去一个就是了。
转天我就起了个大早,我觉得早晨的西湖很美,湖上有晨雾,早起的水鸟吃鱼去,湖滩上的芦苇啊蓼草啊也凝结了一颗颗露珠,远景、近景、特写等等,我用相机镜头一个个拍下来,晚上一起发给了侄儿,让他挑选几张。侄儿半夜打电话给我说,叔啊,别的相片都不要了,就要那张水妖的,你这个创意不错啊。水妖?我很奇怪,哪有什么水妖?侄儿随后回发给我一张照片,我一看,真的,湖中浮游着一个类似传说中美人鱼模样的东西,它像鱼又非鱼,像人又非人,但我拍照片时,真没有发现啊。侄儿非常兴奋,他说,想不到,叔啊,想不到你炒作起来很有脑子嘛。你放心,有了这张照片,我再来给你改一下标题,保证立马全国人民都知道了。
侄子先是抛出了我的那张照片,照片题目为“西湖发现水妖?”。这张图片被几家门户网站的编辑放在了首页,一下子在网上引爆了。紧接着,他又将我先前的网文标题改为:“地方政府要填西湖造新城 居民呼吁保护西湖”,也许是“西湖”这个名字起了作用,也许是之前的铺垫起了作用。总之,西湖成了一个网民关心的地方,网民们自然力挺保护西湖、反对填湖造城,各路媒体扎堆来到市里采访。很奇怪的是,那一段时间,只要有大的媒体来采访,到了湖边,记者们拿着相机一路拍去,回去后发现相机里总会出现一张模糊的水妖的照片,这更引发了媒体的热情。市政府一看捂不住这件事了,便出面“辟谣”说,并没有出台相关填湖造城的规划。
这样一来,填湖造城的计划也就暂且搁置了。但据说市长十分恼火,他还在努力谋划着如何将这个项目实施下去。听说市长已经从省里请了专家,专家论证说,西湖水质不好,含有大量携带血吸虫虫卵的钉螺,为保护市民不受血吸虫感染,阻断感染源,保障市民身体健康,应该立即实施填湖工程。
这一说法让我再次不安,好在不久,那位造城市长调离了本城,从省城又调来了一位市长。这位市长是从环保厅下派的,他对前任市长的做法不太认同,恰值全国调控房价,土地一时不再好卖,新市长灵机一动,顺应民意,高调宣布:现有西湖作为城市湿地严格保护,不允许开发经营。新市长的这一举措受到西湖小区居民的热烈欢迎,他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经营城市首先要经营绿色,绿色也是生产力。这些精辟的话语一段时间里频频走上市里、省里的报纸、电视的重要版面和节目。只是,再有人去湖边拍摄时,再也拍不到水妖的照片了。但那已经不是我所关心的了。
我这才彻底安心下来,至少,近5年内,西湖不会被城市吞食了,小青的渔舍不会被拆迁了。当然,这一切,我都没有告诉小青,小青好像也从不知道外界关于西湖还有这样一些争斗。她只是在我每次去的时候告诉我,黄瓜开花了,葫芦牵藤了,南瓜结了一个小小的瓜蒂了。
6月到了,天气渐渐热起来,江南的梅雨季节也到了。
早在春天的时候,我就从报上看到报道,说是今年南方雨水多,长江中下游地区有可能发生洪涝灾害。果然,端午节前,连下了几场大雨。这个周末前的一天,更是大雨倾盆,雨水扯天扯地。我立在阳台前看着西湖,水位不断上涨,我不禁担忧起小青的渔舍来,湖水会不会淹没她的小屋啊?可是小青那里没有电话,她也不用手机,我无法与她联系。我忧心忡忡地看着湖水,不时地刷新微博,查看气象部门关于这场大雨的相关信息。我在心里祈祷着,千万不要淹了小青的渔舍啊。
第二天一早,天竟放晴了,我顾不得吃早饭,穿了高帮胶靴,仍背了钓具包,去往小青的渔舍。到了湖边,我的心里才稍稍宽慰,看那水位,一夜之间退了不少,原先的路面都露了出来,虽然泥泞,但仍可以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