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跟往常比走得很艰难,走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到了小青的那个小土墩子。当我穿过纷披的杨柳树枝走向小屋时,眼前的景象让我吃了一惊。这似乎是另一个小屋,小屋以前虽然朴素简单,却干净美丽,而眼前这个小屋,灰尘堆积,破败不堪,隐隐有股腐烂的臭味。菜地里呢,也没有那些花,菜也种得东倒西歪。我怀疑我走错了,可是,柳树、篱笆、塘埂、屋门上的对联、檐下的锄头、竹篮,又实实在在地告诉我,这就是小青的渔舍啊。我再走近屋子,屋里的陈设零乱破旧,厨房里的锅灶上苍蝇乱飞,这在以前是从没有过的,这是怎么了?怎么才一周时间,就像变了人间?
我大声喊着,小青,小青!
过了好一会儿,从远处的塘埂边走来一个人。小青,小青,我喊着,迎了上去。
不用近看,我就知道那不是小青,小青走路的姿势永远是那样轻盈,而这一个呢,却是拖泥带水步履沉重。
是个老妇人,她挎着一个腰箩,箩里装着新鲜的菱角菜,水珠不停地从腰箩里往下滴落。她疑惑地看着我,你找哪一个?你是来搞拆迁的吧?
我说,拆迁?不是的,我来找小青啊。小青呢?你是小青的奶奶吧?
老妇人眼里露出惊奇的眼神,咦,你认识我家小青?我是她奶奶啊,你是什么时候见过她的?
我说,我认识小青啊,上个星期我还见过她啊。
上个星期?老妇人的脸一沉,上个星期你见过她?你也太会说谎了吧。
我一愣,这怎么回事。我连忙说,是啊,上星期我真见过她,就在这个屋子前,我没有说谎啊。
老妇人说,上星期你在这里?我怎么没看见你?
你上星期在这里?我说,奇怪了,我怎么没看见你?
老妇人见我这样反问她,气呼呼地说,你真会开玩笑,你骗我一个老奶奶做什么?
我蒙住了,看老妇人这样子似乎并没有说谎,难道是我记错了,可我明明记得我上星期是来了呀,我还和大黄玩了一会儿呢。我扔出一只玉米棒,大黄高高跃起一口就叼住了,我不停地扔,它不停变换着姿势去叼咬,怎么会记错呢?我对老妇人说,大黄呢?大黄可以做证我上星期来过的。
老妇人再次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大黄?你还认识大黄?她的脸色缓和了些,她摇摇头说,小青走了后,大黄第二年就死了。
小青走了后,大黄第二年就死了?我猜测着老妇人话里的意思,难道,小青已经走了很多年?
老妇人说,以前,我们家在这里养鱼,后来,破圩了,鱼养不成了,小青她爸妈就到外地打工,她爸爸在矿上得了肺病死了,她妈就重新跟了人,再也没有回来过,小青就只好也外出打工去了。她都3年没回来了,也是啊,你想想,她一个女娃子,回来了,这样的房子她怎么住?可是,3年了,她人不回来,怎么一封信也没有寄给我啊?
3年没回来了?我顿时恍惚起来,小青3年前就走了?那你一直在这里?
老妇人说,是啊,我一直在这里,我要守着这个地方。对了,你是城里公家人吧,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老早就说这个湖要填起来造房子,湖上的住户就可以拆迁换一套城里的房子,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来拆迁呢?
你想拆迁?
是啊,我这老骨头在这里要饭一样地活着,还不就是想守着这几间房子,给我孙女换一套城里房子啊。我老了,挣不到钱了,可我一定要给我孙女守一套城里的房子。老妇人说着,咳嗽起来,她不停地咳着,仿佛肺里有另外一个自己。她咳了好一阵才止住,再一次睁大着混浊的双眼问我,你说这湖到底什么时候填呢?
我一时语塞,支吾着说,哦,哦,可能快了吧。
老妇人眼里放出光,快了?快了就好,快了就好哇。她说着,推开屋门,进了屋子里。我也跟着她进了屋,我看见墙壁上有一个相框,这是我以前没有看见过的,相框里摆满了照片,从照片上我一眼认出来,都是小青,就是小青,从小到大的小青,最后一张是小青在一个南方城市拍的,照片里的她,穿着裙子,右手做出一个“V”字,她的身后是城市的摩天大楼。
我默默地走出屋子,我不甘心就这样回去,我仍旧拿出钓鱼竿,像以前一样,摆放在那棵柳树下的水塘里。然后,我就在屋前屋后四处走,我想找到一点小青上一星期留在这里的印迹。可是,真像是被大水洗过一样,已经找不出一点小青的气息了。
到了中午,我去提钓鱼竿,竿子很轻,一片鱼鳞也没有。小青,小青,我嘴里念叨着。我忽然想起,除了第一次我钓起过一条美丽的青鱼外,那以后,我钓起过很多鱼,可就再也没有钓到过一条小青鱼。我叹口气,收起了钓鱼竿。
老妇人又走出来,看着我说,你怎么到这里钓鱼?这里根本就钓不到鱼。
我没有和老妇人争辩,我点点头说,也许吧,这里是钓不到鱼。
我失落地回到家中,我老婆和儿子看着我两手空空,就一起嘲笑我,好歹你也钓一条虾子回来嘛。
我说,不就是这一次没钓到嘛,以前钓到的大鱼都喂熊吃了?
他们俩哂笑起来,以前?以前你钓过大鱼回来?你这不是第一次钓鱼吗?没钓着鱼也犯不着吹这么大牛皮啊。
我有点烦闷,和他们说不通,我丢下饭碗,又一个人站到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湖水。天黑透了,我定定地看着黑漆漆的湖面,忽然,我看见湖中心有一豆昏黄的亮光,闪烁着,风吹不灭。凭着那方位,我猜想,那一定是小青的渔舍中发出的灯光。
小青该是回来了吧。
(原载《安徽文学》2014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