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子弹那天是十月中旬的一个早晨,天阴着,北坡方向压着一层灰白色的云,风从山脊线上刮下来,把干河沟中游那片荒地上的豆茬子吹得呜呜响。曹山林蹲在院子里把铁柱借给他的那把猎枪从门框边拿下来,拉开枪机看了看弹仓,把枪机复位,背在肩上。王公安昨天说好派一个人跟他进山挖子弹,早上到屯口碰头。曹山林蹲在院门口等了一会儿,王老栓从主街那头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把铁锹,肩上挎着一只帆布袋。
“王公安说让我跟你去。他那边走不开,刘三的事得录口供。”王老栓把铁锹往地上一拄,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
曹山林蹲在院门口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猎枪背好,朝灶台边的倪丽珍喊了一声:“今天跟王老栓进山挖子弹,晌午不回来。”倪丽珍从灶台边探出头来,把两个饼用布包好递过来:“路上吃。”
两人从屯口出发的时候,吴老六已经在屯口老榆树下面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些的蓝布褂子,裤腿扎紧了,脚上换了双旧胶鞋,手里攥着一根木棍。王老栓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扛着铁锹走在前面。曹山林走在中间,吴老六跟在后面,黑风跑在最前面,青锋跟在黑风后面。
他们从干河沟中游的兽道往上游走,走到峡谷入口的时候,曹山林蹲在峡谷入口处朝吴老六的方向看了一眼:“从这儿进峡谷,走到窄缝后面,翻矮山梁,穿过樟子松林,到那片被风倒木围起来的凹地。昨天走了一趟,今天再走一趟,路记住了没有?”吴老六蹲在峡谷入口处点了点头:“记住了。进峡谷,走到头,翻山梁,穿樟子松林,往北走半里地。”曹山林站起来把猎枪端在手里,朝黑风点了一下头:“走。”
他们从峡谷入口往里走,走到峡谷深处的窄缝后面,从窄缝侧面的石壁缝隙里穿过去,翻了矮山梁。山梁北面那片樟子松林里,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的时候脚底能感觉到那种干燥的、脆生生的松软。吴老六走在曹山林旁边,一边走一边朝两边的树干和灌木丛看,把路记在脑子里。走到樟子松林深处那片被风倒木围起来的凹地外面的时候,黑风在倒木堆外面停下来,蹲在倒木缝隙旁边,耳朵朝凹地里面竖着。曹山林蹲在黑风旁边朝凹地里面看了一眼——棚子还在,被拆了一半,桦树皮和兽皮堆在倒木旁边,棚子后面的倒木堆还是昨天离开时的样子。
“子弹埋在棚子后面的倒木堆下面。昨天刘三说的。”曹山林站起来带着王老栓和吴老六从倒木缝隙之间钻进去。
他们在棚子后面的倒木堆旁边蹲下来。王老栓把铁锹插进倒木堆下面的泥土里,挖了两锹,铁锹头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响声。他把铁锹抽出来,蹲下来用手拨开泥土——下面是一只木箱,箱盖上面钉着几颗钉子,被泥土糊住了。曹山林蹲下来把木箱从土里搬出来,用猎刀把箱盖上的钉子撬开,掀开盖子——里面装着六盒猎枪子弹,用油纸包着,盒子上印着“12号霰弹”的字样,还有一小包用桦树皮裹着的火药。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木箱盖好,朝王老栓的方向看了一眼:“六盒子弹,一包火药。带回去交给王公安。”
王老栓把木箱搬出来放在倒木堆旁边,用帆布袋套好,扎紧了袋口。吴老六蹲在棚子旁边,朝凹地里面扫了一圈,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曹哥,赵老歪还有个地方藏东西,比这个老窝还深。他跟我说过一回,说‘老窝里的东西是明面上的,还有一处暗的,在最深的地方’。我当时没敢问在哪儿,他也没细说。但我知道他有一个习惯——他藏东西的地方,一般选在离水源近、能看见来路、但不好找的地方。这片凹地离峡谷里的溪流不远,能看见从窄缝方向过来的人,但外面看不出里面有东西。他要是还有一处暗的,应该也在这个路子上。”
曹山林在棚子旁边蹲着,把吴老六说的每一条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离水源近,能看见来路,不好找。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朝凹地周围扫了一圈。凹地北面是一片密实的樟子松林,树干比南面的粗了一圈,树冠在头顶形成了密集的交叉。凹地东面是一道缓坡,坡上长满了榛柴丛和野草。凹地西面是一片被风倒木堵住的浅沟,沟底的落叶层被水冲得露出了下面的石头。曹山林在凹地北面站了一会儿,朝那片密实的樟子松林看了一眼:“北面的樟子松林,树干粗,树冠密,人进去不好找。林子北面有一条溪流从山上流下来,离林子不远。赵老歪要是还有一处暗的,可能在那片林子里。”吴老六蹲在棚子旁边,朝那片樟子松林看了一眼:“有可能。赵老歪以前跟我说过,北坡最深处那片林子,他进去过一回,在里面待了两天。他说那地方‘好藏东西’。”
王老栓把铁锹从地上拔起来扛在肩上,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今天去不去?”曹山林蹲在棚子旁边想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猎枪背在肩上:“去。今天既然来了,就把那片林子摸一遍。摸到了就收,摸不到就算了。反正赵老歪抓了,他藏的东西跑不了,迟早能找到。”王老栓把铁锹换了个肩,朝樟子松林方向走:“那走。”
他们从凹地北面进了那片樟子松林。林子里比外面暗了不少,树冠在头顶形成了密集的交叉,把大部分阳光都截留在了树冠上面。林下的落叶层比外面的厚,踩上去的时候脚底陷下去半截,偶尔踩到倒木的枝干会发出断裂的脆响。黑风走在最前面,鼻尖贴着地面在那些落叶和枯枝之间辨认着方向。青锋跟在黑风后面,走两步就停下来抬头看一眼前面的路。走了大约半里地,黑风突然停下来,蹲在一棵粗大的樟子松下面,耳朵朝林子深处竖着,鼻尖在空气中翕动了两下。曹山林蹲在黑风旁边,顺着它的视线看去——林子深处的落叶层上有一串模糊的靴印,从林子北面的溪流方向延伸过来,在樟子松林深处的一片石壁前面消失了。
“有人来过。靴印是旧的,边缘的落叶已经干透了,是秋天留下的。”曹山林蹲在黑风旁边朝那片石壁看了一眼。
他们从樟子松林深处往石壁方向走,走到石壁前面的时候,黑风在石壁根部停下来,蹲在石壁旁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耳朵朝石壁方向竖着。曹山林蹲在黑风旁边朝石壁看去——石壁被藤蔓和苔藓覆盖了大半,石壁根部有一道窄窄的缝隙,被枯枝和落叶盖住了大半,从外面看就是一道普通的石缝。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朝王老栓和吴老六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石缝里面可能是赵老歪的暗仓。”王老栓把铁锹端在手里,朝石缝方向看了一眼:“进去看看?”
曹山林蹲在石缝前面,让黑风先钻进去探了探。黑风从石缝里钻进去,在洞里转了一圈,然后从石缝里钻出来,蹲在曹山林脚边,尾巴在落叶层上扫了一下又停住。曹山林蹲在石缝前面朝里面看了一眼:“黑风探过了,没异常。进去看看。”他们从石缝里钻进去,在洞里蹲下来。洞深约两丈,洞底铺着干草,干草上堆着几只麻袋。曹山林蹲在麻袋旁边把袋口打开——一只麻袋里装着两副干鹿茸和一只熊胆,另一只麻袋里装着十几张貂皮和紫貂皮,还有一小袋没来得及出手的野山参。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麻袋口扎好,朝王老栓和吴老六的方向看了一眼:“两副干鹿茸、一只熊胆、十几张貂皮和紫貂皮、一小袋野山参。这些得上交。”
王老栓蹲在麻袋旁边,把麻袋口打开看了看,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上交?赵老歪的东西,上交了咱们白忙活。”曹山林蹲在麻袋旁边,把袋口扎好了,朝王老栓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些东西是赵老歪偷猎来的,不交就是咱们也成了偷猎的。王公安那边有记录,交上去算咱们的功劳,林场那边也好交代。”王老栓蹲在麻袋旁边想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铁锹从地上拔起来:“行。上交。”吴老六蹲在旁边,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曹哥,赵老歪的暗仓也找到了,他藏的东西全了。”曹山林把麻袋扛在肩上,站起来朝石缝外面走:“全了。赵老歪的事,到今天算是全了结了。”
他们从石缝里钻出来,沿来路往樟子松林外面走。走到凹地的时候,王老栓把木箱和麻袋一起装在帆布袋里,扛在肩上。曹山林走在前面,黑风跑在最前面,青锋跟在黑风后面。他们从峡谷窄缝后面穿过去,走到峡谷入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走到干河沟中游那片荒地的时候,曹山林蹲在田埂上歇了一脚,把麻袋放在田埂上,朝王老栓和吴老六的方向看了一眼:“今天的事,回去跟王公安说清楚——赵老歪的老窝里挖出来六盒子弹和一包火药,樟子松林深处的石壁暗仓里找到两副干鹿茸、一只熊胆、十几张貂皮和紫貂皮、一小袋野山参。这些东西全部上交。”王老栓蹲在田埂上把帆布袋重新扎紧了,朝曹山林的方向点了点头:“回去跟王公安说清楚。”
当天傍晚,曹山林把木箱和麻袋交给了王公安。王公安在派出所门口蹲着把东西清点了一遍,站起来拍了拍曹山林的肩膀:“山林子,赵老歪的老窝和暗仓都端了。皮子、鹿茸、熊胆、貂皮、野山参、子弹、火药、双管猎枪——赵老歪在北坡藏的东西,全了。”曹山林在派出所门口蹲下来,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靠在台阶上:“全了。赵老歪的事,到今天算是全了结了。”王公安在台阶上蹲下来,把烟卷从口袋里摸出来给了曹山林一根:“赵老歪的案子,人证物证都齐了。下个月开庭,判下来少说也得五年。他手底下的人,二奎、李拐子估计也得判,吴老六自首加上检举,可能轻一些。刘三自首,跑腿送信的,没直接参与偷猎,估计关几天就放了。”曹山林把烟卷点着了,吸了一口:“刘三这个人,胆子小,跟着赵老歪混饭吃的。放出来之后,让他找个正经活干。吴老六在林场食堂干活,孙大炮也不找他麻烦了。”王公安把烟卷在台阶上按灭了,站起来把木箱和麻袋搬进派出所办公室:“赵老歪的事结了,北坡太平了。往后打猎也踏实了。”
曹山林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走到干河沟中游那片荒地的时候,他蹲在田埂上把今天的事在笔记本上记了一遍——赵老歪老窝挖出六盒子弹和一包火药;樟子松林深处石壁暗仓找到两副干鹿茸、一只熊胆、十几张貂皮和紫貂皮、一小袋野山参;全部上交王公安。他在那里记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带着黑风和青锋往屯里走。
回到屯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倪丽珍在院门口站着,怀里抱着红头绳。红头绳看到她爹从主街方向走回来,在倪丽珍怀里挣了两下,伸手朝曹山林的方向够。曹山林在院门口蹲下来,把红头绳从倪丽珍怀里接过来,举高了逗了两下,红头绳咯咯笑起来。蓝头绳从屋里跑出来,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只松塔,举起来递给曹山林。曹山林把红头绳还给倪丽珍,蹲下来把蓝头绳手里的松塔接过去看了看,在手里掂了掂:“又是树底下捡的?”蓝头绳点了点头。曹山林把松塔还给她,站起来走进院子,把今天挖子弹和找暗仓的事跟倪丽珍说了一遍。倪丽珍蹲在灶台边听完,把锅盖掀开又盖上:“赵老歪的老窝和暗仓都端了。他藏的东西,全了。”曹山林在炕沿上坐下来,把碗端起来吃了一口:“全了。赵老歪的事,到今天算是全了结了。”
当天晚上曹山林在门槛上蹲着,把铁柱借给他的那把猎枪从门框边拿下来,拉开枪机看了看弹仓,把枪机复位,靠在门框上。黑风蹲在他脚边,青锋蹲在黑风旁边。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朝北坡方向看了一眼——北坡的山脊线在月光中呈现出一道深蓝色的轮廓,在轮廓的边缘,落叶松的树冠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浅褐色的微光。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在炕上躺下来。黑风在门槛外面用一声均匀的呼吸覆盖了从北坡方向传来的最后一道信号残余。青锋在狗窝里翻了个身,爪子刨了两下干草,挤到黑风肚皮旁边蜷起来。曹山林在黑暗中合上眼的时候,樟子松林深处石壁暗仓里那几只麻袋和赵老歪的老窝里挖出来的木箱正在他的意识边缘慢慢定格——皮子、鹿茸、熊胆、貂皮、野山参、子弹、火药、双管猎枪,全上交了。赵老歪在北坡藏的东西,全了。赵老歪的事,到今天算是全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