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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倪丽芳毕业 县城门路(第1页)

十一月中旬,倪丽芳从县城回来了。她坐屯里的拖拉机到屯口,从拖拉机上跳下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帆布包,包里装着从县城带回来的盐、火柴、两斤猪肉和一包水果糖。她比上回回来的时候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但眼睛亮着,走路还是那个步子,迈得大,踩得实。她进院子的时候曹山林正蹲在石桌旁边修铁柱那把猎枪的准星,林海蹲在旁边看,黑风趴在石桌底下,青锋蹲在门槛上。

倪丽芳把帆布包往石桌上一放,从里头掏出盐、火柴和水果糖递给倪丽珍,又把那两斤猪肉用油纸包着放在灶台上。倪丽珍蹲在灶台边把猪肉打开看了看,又包好放在灶台上,朝倪丽芳的方向看了一眼:“瘦了。在县城没好好吃饭?”倪丽芳在院子里蹲下来,把红头绳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坐着,朝倪丽珍的方向看了一眼:“吃了。学校食堂的饭没油水,瘦了正常。”红头绳在她膝盖上挣了两下,伸手去抓她的头发,被她歪头躲开了。

曹山林把猎枪的准星敲好了,把枪管装回去,拉了一下枪机试了试,然后把猎枪靠在门框上,朝倪丽芳的方向看了一眼:“毕业了?考没考上?”倪丽芳把红头绳换了个膝盖坐着,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考上。差了十几分。我们班四十多个人,就考上了三个。”她在院子里蹲了一会儿,把红头绳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姐夫,我在县城读了三年书,认识了不少人——供销社的售货员、邮局的话务员、林业局的一个打字员,还有几个饭馆的老板。我在县城这半个月,跑了几个地方,问了问山货的行情。供销社的收购价比镇上的高两毛,饭馆愿意长期要野猪肉和狍子肉,条件是每个月送两趟。我想着,你们打的野味和山货,在镇上卖不上价,在县城能多卖不少。”

曹山林在石桌旁边蹲下来,把倪丽芳说的每一条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供销社收购价高两毛,饭馆要野猪肉和狍子肉,每个月送两趟。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朝倪丽芳的方向看了一眼:“你跑了哪几家?怎么跟人家说的?”

倪丽芳在院子里蹲下来,把帆布包里的东西掏完了,把包叠好放在石桌上:“我跑了三家——县城供销社、老马家饭馆和城东头新开的那家‘向阳饭馆’。供销社的售货员姓赵,我跟她聊了半天,她说干蘑菇和松子在县城走得好,干蘑菇收购价一块八,松子六毛,比镇上收购站高两毛。老马家饭馆的老板姓马,他那儿每天卖炖菜,野猪肉和狍子肉都缺,说每个月能要两趟,一趟一头野猪或者两只狍子,价钱按县城肉价走。向阳饭馆是新开的,老板姓刘,他那儿要的量少一些,但价钱给得高,说‘只要肉好,价钱好商量’。”她蹲在那里把三家的情况说完了,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姐夫,我在县城这半个月,把这几家的路子跑通了。你要是愿意,下个月我就能把货送过去。”

倪丽珍从灶台边走过来,在院子里蹲下来,朝倪丽芳的方向看了一眼:“丽芳,你刚毕业,不在家歇两天?跑县城的事,让你姐夫去。”倪丽芳把红头绳从地上又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坐着:“姐,我念了三年书,总不能回来光带孩子。县城的路我熟,人我也认识,跑一趟两趟的事,不累。”倪丽珍在院子里蹲了一会儿,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曹山林在石桌旁边蹲着,把倪丽芳说的每一条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锅里舀了一碗水递给倪丽芳,朝倪丽芳的方向看了一眼:“你跑县城,行。但得有个规矩——货款当场结清,不赊账。供销社和老马家饭馆可以按月结,但第一次送货得当场结清。向阳饭馆是新开的,先送少一点,看看老板的底细。另外,送货的时候带上账本,每一笔都记清楚,送了多少、收了多少钱、谁经手的。回来跟我对账。”倪丽芳把碗接过去喝了一口,朝曹山林的方向点了点头:“行。货款当场结清,不赊账。账本我带着,每一笔都记清楚。”

当天下午,曹山林把倪丽芳说的三家的情况在笔记本上记了一遍——县城供销社售货员姓赵,干蘑菇收购价一块八,松子六毛;老马家饭馆老板姓马,每个月要两趟野猪肉或狍子肉,价钱按县城肉价走;向阳饭馆老板姓刘,新开的,要量少价钱高。他在那里记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朝倪丽芳的方向看了一眼:“下个月你跑一趟,把干蘑菇和松子先送过去。野猪肉和狍子肉得等打了猎再说。供销社那边你先把干蘑菇和松子的价谈定了,野味的事等货有了再跑。”倪丽芳在院子里蹲着把红头绳放在地上,站起来朝曹山林的方向点了点头:“行。下个月先送干蘑菇和松子。”

第二天一早,倪丽芳从屯口出发去了县城。曹山林把秋天晒的干蘑菇和松子装了两麻袋,让她带着——干蘑菇一麻袋,大约四十斤;松子一麻袋,大约三十斤。倪丽芳把两麻袋货绑在自行车后座上,骑着车从屯口出发。从黑水屯到县城骑自行车大约两个钟头,中间有一段土路坑坑洼洼的,骑一段就得下来推一段。倪丽芳骑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她把自行车停在供销社门口,把两麻袋货从后座上解下来,扛进供销社。

供销社的售货员姓赵,四十来岁,中等个头,穿着一件蓝布工作服,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倪丽芳把两麻袋货放在柜台前面,朝赵售货员的方向看了一眼:“赵姐,上回跟你说的干蘑菇和松子,我带来了。你看看货。”赵售货员把算盘放在柜台上,蹲下来把麻袋口打开看了看——干蘑菇的菌盖完整,边缘内卷,背面菌褶均匀呈浅褐色;松子颗粒饱满,壳面泛着一层深褐色的油脂光泽。她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朝倪丽芳的方向看了一眼:“品相不错。干蘑菇一块八,松子六毛。干蘑菇四十斤,七十二块;松子三十斤,十八块。一共九十块。”倪丽芳蹲在柜台前面把账本掏出来,把数字记上去,朝赵售货员的方向看了一眼:“赵姐,货款当场结清。”赵售货员从抽屉里数了九十块钱递给倪丽芳,倪丽芳把钱数了一遍,在账本上记了“已收”,然后把钱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从供销社出来,倪丽芳骑着自行车去了老马家饭馆。老马家饭馆在县城主街中段,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饭馆老板姓马,五十来岁,胖墩墩的,正在灶台前面颠勺。倪丽芳把自行车停在饭馆门口,走到灶台前面朝马老板的方向看了一眼:“马叔,上回跟你说的野猪肉和狍子肉的事,我来跟你定个日子。每个月送两趟,一趟一头野猪或者两只狍子,价钱按县城肉价走。”马老板把锅从灶上端下来,用围裙擦了擦手,朝倪丽芳的方向看了一眼:“行。每个月两趟,月初一趟,月中一趟。野猪肉要后腿和前腿,狍子肉要整只。价钱按县城肉价走,你送货的时候我当面结清。”倪丽芳把账本掏出来记了,朝马老板的方向点了点头:“行。月初一趟,月中一趟。下个月初送第一趟。”马老板把围裙重新系好,把锅放回灶上,朝倪丽芳的方向看了一眼:“你一个小姑娘跑县城送货,你姐夫放心?”倪丽芳把账本收进包里,朝马老板的方向看了一眼:“放心。我姐夫说了,货款当场结清,不赊账。账本我带着,每一笔都记清楚。”马老板把锅里的菜翻了个面,朝倪丽芳的方向点了点头:“行。下个月初,我等你的货。”

从老马家饭馆出来,倪丽芳骑着自行车去了城东头新开的向阳饭馆。饭馆门脸比老马家小一些,但收拾得干净,门口挂着一块新做的木牌,漆还没干透。老板姓刘,三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件白围裙,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倪丽芳走到柜台前面朝刘老板的方向看了一眼:“刘老板,上回跟你说的野猪肉和狍子肉的事,我来跟你定个日子。你那儿要量少,我先送一趟试试。价钱你上回说‘只要肉好,价钱好商量’,你给个实价。”刘老板把算盘放在柜台上,朝倪丽芳的方向看了一眼:“野猪肉三块五一斤,狍子肉三块。你送一头野猪来,我当场结清。肉好,下回加量。”倪丽芳把账本掏出来把价钱记上去,朝刘老板的方向看了一眼:“行。下个月初送一趟,先送一头野猪。”刘老板点了点头,把算盘重新拿起来。

倪丽芳从向阳饭馆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她把自行车骑到县城汽车站旁边的小旅馆门口停下来,进去开了一间房。晚上她在旅馆房间里把账本摊开算了一遍——干蘑菇和松子卖了九十块,刨去成本,净赚四十多块。她在账本上把数字记清楚了,又把明天要办的事列了一遍:去邮局找话务员小王,打听一下县城的包裹寄送价格;去林业局找打字员小陈,问问林业局有没有什么山货收购的渠道。她在旅馆房间里把明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合上账本,在床沿上躺下来。

第二天,倪丽芳跑了邮局和林业局。邮局的话务员小王是她高中的同学,告诉她“县城寄包裹按重量算,一斤八分钱,寄到省城三天到”。林业局的打字员小陈是她高中同学的姐姐,告诉她“林业局后勤上每年冬天要采购一批山货,干蘑菇、木耳、松子都要,量不小,但要得急”。倪丽芳把这两条信息记在账本上,又在县城主街上跑了几家小卖部,问了问松子和干蘑菇的零售价。她在县城跑了一整天,傍晚骑着自行车回屯里,到屯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倪丽芳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把账本从包里掏出来放在石桌上,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姐夫,今天跑了三家——供销社、老马家饭馆、向阳饭馆。干蘑菇和松子卖了九十块,刨去成本净赚四十多块。老马家饭馆每个月要两趟野味,向阳饭馆每个月要一趟,价钱都谈好了。另外,邮局的话务员小王说县城寄包裹一斤八分钱,寄到省城三天到;林业局的打字员小陈说林业局后勤上每年冬天要采购一批山货,干蘑菇、木耳、松子都要,量不小,但要得急。”曹山林在石桌旁边蹲下来,把账本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净赚四十多块”和“林业局后勤采购”两处停了一下,然后把账本还给倪丽芳,朝倪丽芳的方向看了一眼:“干蘑菇和松子卖了九十块,净赚四十多块。老马家饭馆每个月两趟野味,向阳饭馆每个月一趟。林业局后勤采购的事,你下回再去问问,把要的量、价钱和送货时间问清楚。”倪丽芳把账本收进包里,在院子里蹲下来,把红头绳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坐着:“行。下回去问清楚。”

当天晚上曹山林在门槛上蹲着,把倪丽芳跑县城的事在笔记本上记了一遍——干蘑菇四十斤、松子三十斤,卖给县城供销社,九十块,净赚四十多块;老马家饭馆每个月两趟野味,向阳饭馆每个月一趟;邮局寄包裹一斤八分钱,林业局后勤每年冬天采购山货。他在那里记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朝北坡方向看了一眼——北坡的山脊线在月光中呈现出一道深蓝色的轮廓,在轮廓的边缘,落叶松的树冠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浅褐色的微光。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在炕上躺下来。黑风在门槛外面用一声均匀的呼吸覆盖了从北坡方向传来的最后一道信号残余。青锋在狗窝里翻了个身,爪子刨了两下干草,挤到黑风肚皮旁边蜷起来。曹山林在黑暗中合上眼的时候,倪丽芳蹲在旅馆房间里把账本摊开算账的画面正在他的意识边缘慢慢定格——干蘑菇和松子卖了九十块,野味的路子跑通了,林业局后勤采购的事有眉目了。丽芳这丫头,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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