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炮踢菜盆的事过去两天之后,曹山林在合作社院子门口蹲着劈柴,吴老六从屯口方向走过来,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两只手在袖筒里揣着,脚在地上蹭了两下。曹山林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吴老六?进来坐。”
吴老六在院门口蹲下来,两只手还揣在袖筒里,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又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曹哥,我来跟你说点事。上回在食堂后头,你帮我把孙大炮说通了,他没再找我麻烦。我琢磨着,有些事我得跟你说清楚——赵老歪的事,我交代了不少,但有一件事我没交代。赵老歪在北坡还有一个藏东西的地方,比榛柴沟那个棚子和峡谷那个存粮点都藏得深。他跟我说过,那个地方是他最后的本钱,谁都不告诉。我琢磨着,赵老歪都抓了,二奎也抓了,李拐子也抓了,他那个地方的东西,搁着也是搁着,不如跟你说清楚,让王公安收走。”
曹山林在院子里蹲下来,把猎枪从门框边拿下来靠在墙根上,朝吴老六的方向看了一眼:“赵老歪还有个藏东西的地方?在哪儿?”
吴老六在院门口蹲了一会儿,把两只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在膝盖上搓了搓:“北坡深处,过了峡谷往北走,有一片被风倒木围起来的凹地。赵老歪管那个地方叫‘老窝’。他跟我说过一回,说那个地方是他最后的本钱——里面放着值钱的东西,皮子、鹿茸、熊胆,还有一杆好枪。他一般不去,只有货攒多了才去一趟。我跟他去过一回,去年冬天的事。他让我在外头等着,他一个人进去的。我蹲在外头等了半天,他出来的时候扛着一只麻袋,里头装着几张皮子和两副鹿茸。”
曹山林在院子里蹲着,把吴老六说的每一条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了峡谷往北走,被风倒木围起来的凹地,赵老歪的“老窝”,里面放着皮子、鹿茸、熊胆和一杆好枪。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朝吴老六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地方,你认得路?”
吴老六在院门口蹲着,把两只手又揣回袖筒里:“认得。过了峡谷往北走,翻一道矮山梁,穿过一片樟子松林,再往北走半里地,有一片被风倒木围起来的凹地。凹地外面看起来就是一片被风倒木阻塞的林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去年冬天跟赵老歪去过一回,记住了路。但我不敢一个人去——那地方太深,碰上了狼或者野猪,我一个人跑不了。”
曹山林在院子里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锅里舀了一碗水递给吴老六,朝吴老六的方向看了一眼:“你今天跟我进一趟山,把那个地方指给我看。我带你走,碰上了狼或者野猪,有黑风和青锋在前头顶着。”吴老六把碗端过去喝了一口,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行。今天进山。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赵老歪捏着我爹的把柄,我跟他干了两年多。我爹以前在林场木料场看夜,有一年冬天丢了两方木材,查出来是我爹值夜的时候睡着了。赵老歪跟林场管事的说可以帮忙压下来,条件是我跟着他干。我爹的事压下来了,但我从此脱不了身。赵老歪捏着这个把柄,让我干什么我就得干什么。我跟着他下过套子、收过皮子、跑过腿。赵老歪抓了之后,我主动到派出所自首,把我爹那七十块木材钱也认了,说等我挣了钱就还。上回铁柱来找我,说合作社替我把那七十块木材钱平了,我心里记着这事。今天我把赵老歪的老窝指给你,算是还合作社的人情。”
曹山林在院子里蹲着,把吴老六说的每一条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吴老六他爹的木材钱,赵老歪捏着的把柄,吴老六跟着赵老歪干了两年多,自首之后认了那七十块木材钱。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朝吴老六的方向看了一眼:“吴老六,你爹那七十块木材钱,合作社替你平了,这事就算过去了。你今天把赵老歪的老窝指给我,算是你给北坡做的最后一件事。往后你在林场食堂好好干活,没人再找你麻烦。”吴老六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把空碗放在石桌上,站起来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曹哥,我记住了。”
当天上午,曹山林带着吴老六从屯口出发进了北坡。黑风跑在最前面,青锋跟在黑风后面,吴老六走在曹山林旁边,肩上扛着一根木棍,是曹山林让他带的。他们从干河沟中游的兽道往上游走,走到峡谷入口的时候,曹山林蹲在峡谷入口处朝吴老六的方向看了一眼:“从这儿进峡谷?”吴老六蹲在峡谷入口处点了点头:“进峡谷,走到头,翻一道矮山梁,穿过一片樟子松林,再往北走半里地就到了。”曹山林站起来把猎枪端在手里,朝黑风点了一下头:“走。”
他们从峡谷入口往里走,走到峡谷深处的窄缝后面,从窄缝侧面的石壁缝隙里穿过去,翻了一道矮山梁。山梁北面是一片密实的樟子松林,树干比南坡的粗了一圈,树冠在头顶形成了密集的交叉。吴老六在樟子松林边缘蹲下来,朝林子深处看了一眼:“穿过这片樟子松林,再往北走半里地,就是那片被风倒木围起来的凹地。”曹山林蹲在他旁边,朝黑风点了一下头:“进去看看。”
他们从樟子松林边缘往里走,黑风在前面开路,鼻尖贴着地面在那些融雪后的泥泞和枯叶之间辨认着方向。走了大约半里地,樟子松林深处出现了一片被风倒木围起来的凹地,面积比榛柴沟那个棚子大一些,倒木堆上长满了苔藓和木耳,从外面看就是一片被风倒木阻塞的林地,看不出里面藏了东西。黑风在倒木堆外面停下来,蹲在倒木缝隙旁边,耳朵朝凹地里面竖着,尾巴在泥地上扫了一下又停住。吴老六蹲在倒木缝隙旁边,朝曹山林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就是这儿。赵老歪管这儿叫老窝。”曹山林蹲在倒木缝隙旁边朝凹地里面看去——凹地里面大约两丈见方,地面被踩平了,用桦树皮和兽皮搭了一个半人高的棚子,棚顶压着几根倒木,棚子前面堆着两只麻袋,麻袋口扎着。棚子后面的倒木上挂着几张还没硝的狍子皮和两张马鹿皮,皮板朝外,毛面朝里。棚子旁边还靠着一杆双管猎枪,枪管发蓝,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微光。
“赵老歪的老窝。东西不少。”曹山林蹲在倒木缝隙旁边,朝吴老六的方向看了一眼。
吴老六蹲在旁边,朝凹地里面看了一眼:“那杆双管猎枪,就是赵老歪平时带的那杆。他一般带单管进山,双管放在老窝里,说是‘压箱底的家伙’。”曹山林蹲在倒木缝隙旁边看了一会儿,朝吴老六的方向点了点头:“进去看看。”
他们从倒木缝隙之间钻进去,在凹地里面蹲下来。曹山林先把麻袋打开看了看——一只麻袋里装着十几张已经硝好的狍子皮和两张马鹿皮,另一只麻袋里装着两副干鹿茸和一只熊胆,用桦树皮裹着,外面扎着麻绳。棚子里铺着干草,干草上放着一只木箱,木箱里装着几盒猎枪子弹和一把猎刀。曹山林蹲在棚子旁边把木箱打开看了看,把子弹和猎刀收进背包里,又把麻袋里的皮子、鹿茸和熊胆倒出来清点了一遍——狍子皮十四张、马鹿皮两张、干鹿茸两副、熊胆一只。他在那里清点完之后朝吴老六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些东西,我带回去交给王公安。你跟着我走,把路记清楚,往后不用再来了。”吴老六蹲在棚子旁边点了点头,站起来把黄狗叫到跟前,用一根麻绳拴在黄狗脖子上。
曹山林把麻袋扛在肩上,把那杆双管猎枪从倒木旁边拿起来,拉开枪机看了看弹仓——空的。他把枪机复位,背在另一侧肩上,带着吴老六从倒木缝隙之间钻出来,往樟子松林边缘走。黑风走在前面,青锋跟在黑风后面,黄狗跟在吴老六脚边,四条狗在林子里形成了一条长短不一的押解线。他们从樟子松林边缘往南走,翻过矮山梁,从窄缝侧面的石壁缝隙里穿过去,走到峡谷深处的窄缝后面的时候,黑风突然停下来,蹲在窄缝旁边的岩壁根部,耳朵朝窄缝外面竖着。曹山林蹲在黑风旁边,顺着它的视线看去——窄缝外面的谷底有几个人正在往窄缝方向走,脚步声踩在溪边的石头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朝吴老六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蹲着别动。”吴老六蹲在窄缝后面的岩壁根部,把黄狗按在身边,没敢出声。
窄缝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曹山林蹲在窄缝旁边,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端在手里。窄缝外面走过来三个人,走在前面的那个人中等个头,穿着一件旧蓝布褂子,脚上穿着一双解放鞋,鞋底磨得很薄,是刘三。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都不认识。刘三走到窄缝入口处停下来,朝窄缝里面看了一眼。曹山林蹲在窄缝旁边,把猎枪的枪口对准了刘三的方向,手指在扳机护圈外侧停着。刘三在窄缝入口处站了一会儿,朝身后两个人摆了摆手:“走。进去看看。”三个人从窄缝入口处走进来,走到离曹山林蹲着的位置大约十步远的地方,曹山林从窄缝旁边站起来,把猎枪端在手里,枪口朝下:“刘三,别走了。”
刘三在窄缝里面站住了,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朝吴老六蹲着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把两只手举起来,朝曹山林的方向说了一句:“曹山林?你怎么在这儿?”曹山林把猎枪从左手换到右手,枪口朝下:“赵老歪的老窝,我来收东西。你怎么在这儿?”刘三在窄缝里面站了一会儿,把两只手放下来,朝身后两个人摆了摆手:“你们先出去。”那两个人从窄缝入口处退出去,刘三蹲在窄缝里面,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赵老歪抓了之后,我跑了几天,没处去。后来想想,跑也跑不了,不如回来找王公安自首。走到峡谷这边,想从峡谷穿过去,到北坡深处躲两天,再下山。没想到碰上你了。”曹山林蹲在窄缝里面,把刘三说的每一条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刘三想从峡谷穿过去,到北坡深处躲两天再下山。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朝刘三的方向看了一眼:“你自首,我带你下山找王公安。你跑,峡谷两头都堵了,你跑不了。”刘三蹲在窄缝里面,把两只手揣在袖筒里,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不跑了。跑不动了。赵老歪抓了,二奎抓了,李拐子抓了,我一个人跑出去也没处去。我跟你下山,找王公安自首。”
曹山林在窄缝里面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猎枪背在肩上,朝刘三的方向点了点头:“走。下山。”刘三从窄缝里面站起来,跟着曹山林往峡谷外面走。吴老六从窄缝后面的岩壁根部站起来,牵着黄狗跟在后面。黑风走在最前面,青锋跟在黑风后面,五个人四条狗在峡谷里形成了一条长短不一的押解线。
他们从峡谷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走到干河沟中游那片荒地的时候,曹山林蹲在田埂上歇了一脚,把麻袋放在田埂上,朝刘三的方向看了一眼:“赵老歪的老窝里,除了皮子、鹿茸、熊胆和一杆双管猎枪,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刘三蹲在田埂上,把两只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在膝盖上搓了搓:“还有一箱子弹,埋在棚子后面的倒木堆下面。赵老歪跟我说过一回,说‘子弹埋在倒木堆下面,万一被抄了,枪没了子弹还在’。我刚才没来得及挖。”曹山林在田埂上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朝峡谷方向看了一眼:“明天再来挖。今天先下山。”
当天傍晚,曹山林把刘三和赵老歪老窝里缴获的东西交给了王公安。王公安在派出所门口蹲着把麻袋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站起来拍了拍曹山林的肩膀:“山林子,赵老歪的老窝你也端了。皮子、鹿茸、熊胆、双管猎枪,还有刘三自首——赵老歪的事,到今天算是全了结了。”曹山林在派出所门口蹲下来,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靠在台阶上:“刘三说棚子后面的倒木堆下面还埋着一箱子弹。明天去挖。”王公安在台阶上蹲下来,把烟卷从口袋里摸出来给了曹山林一根:“明天我派人跟你进山,把子弹挖出来。”
曹山林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走到干河沟中游那片荒地的时候,他蹲在田埂上把今天的事在笔记本上记了一遍——赵老歪的老窝在峡谷北面樟子松林深处,缴获狍子皮十四张、马鹿皮两张、干鹿茸两副、熊胆一只、双管猎枪一杆、猎刀一把、子弹若干;刘三在峡谷窄缝处自首;棚子后面的倒木堆下面还埋着一箱子弹。他在那里记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带着黑风和青锋往屯里走。
回到屯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倪丽珍在院门口站着,怀里抱着红头绳。红头绳看到她爹从主街方向走回来,在倪丽珍怀里挣了两下,伸手朝曹山林的方向够。曹山林在院门口蹲下来,把红头绳从倪丽珍怀里接过来,举高了逗了两下,红头绳咯咯笑起来。蓝头绳从屋里跑出来,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只松塔,举起来递给曹山林。曹山林把红头绳还给倪丽珍,蹲下来把蓝头绳手里的松塔接过去看了看,在手里掂了掂:“又是树底下捡的?”蓝头绳点了点头。曹山林把松塔还给她,站起来走进院子,把今天吴老六指路、赵老歪老窝被端、刘三自首的事跟倪丽珍说了一遍。倪丽珍蹲在灶台边听完,把锅盖掀开又盖上:“赵老歪的老窝也端了,刘三也自首了。赵老歪的事,到今天是全了结了。”曹山林在炕沿上坐下来,把碗端起来吃了一口:“全了结了。明天去挖子弹。”
当天晚上曹山林在门槛上蹲着,把铁柱借给他的那把猎枪从门框边拿下来,拉开枪机看了看弹仓,把枪机复位,靠在门框上。黑风蹲在他脚边,青锋蹲在黑风旁边。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朝北坡方向看了一眼——北坡的山脊线在月光中呈现出一道深蓝色的轮廓,在轮廓的边缘,落叶松的树冠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浅褐色的微光。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在炕上躺下来。黑风在门槛外面用一声均匀的呼吸覆盖了从北坡方向传来的最后一道信号残余。青锋在狗窝里翻了个身,爪子刨了两下干草,挤到黑风肚皮旁边蜷起来。曹山林在黑暗中合上眼的时候,赵老歪老窝里那杆双管猎枪靠在倒木旁边的画面和刘三蹲在峡谷窄缝里说“我不跑了”的声音正在他的意识边缘慢慢定格——赵老歪的老窝端了,刘三自首了。赵老歪的事,全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