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林场食堂门口出了一桩事。孙大炮把吴老六的菜盆踢翻了。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吴老六自首之后,赵老歪、二奎、李拐子都抓了,刘三也抓了,吴老六因为自首加上检举,在派出所关了几天就放了。放出来之后,林场食堂的管事看他没处去,让他在食堂后头帮着洗菜择菜,干点临时工的活儿,一天给两毛钱,管两顿饭。吴老六在林场食堂后头干了半个多月,一直躲着人走——上班从后门进,下班从后门出,在食堂后头洗菜的时候也不抬头。可林场就这么大,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孙大炮还是撞上了。
那天上午孙大炮去林场食堂后头拉面粉,扛着麻袋从后门出来的时候,看到吴老六蹲在后门口洗菜,面前一只大铝盆,盆里泡着半盆白菜,吴老六的袖子湿了半截,手冻得通红,正在一棵一棵地把白菜从盆里捞出来码在旁边的竹筐里。孙大炮把麻袋往地上一放,走过去蹲在吴老六旁边,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吴老六?”吴老六抬起头来,看到孙大炮蹲在旁边,手在白菜上停了一下,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孙哥。”孙大炮站起来,把两只手往腰上一叉,嗓门提了起来:“你还有脸在这儿干活?赵老歪的人前脚抓了,你后脚就在林场食堂找了个活儿?你跟二奎堵在林场食堂门口差点跟我动手的时候,想过有今天没有?”
吴老六蹲在铝盆旁边没起来,低着头把白菜一棵一棵地往筐里码:“孙哥,我错了。”孙大炮把铝盆从吴老六面前踢翻了,白菜滚了一地,盆里的水泼了吴老六半条裤子。食堂管事从后门探出头来,看到孙大炮站在后门口叉着腰,吴老六蹲在地上捡白菜,赶紧走过来劝:“大炮,大炮,你这是干什么?吴老六是林场招的临时工,你把他菜盆踢了,中午食堂的白菜谁来洗?”孙大炮把嗓门又提了一截:“谁爱洗谁洗!赵老歪的人你也敢招?你知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食堂管事蹲下来帮吴老六捡白菜,一边捡一边朝孙大炮的方向看了一眼:“大炮,吴老六的事派出所有结论,人家自首了,检举了,关几天放了。林场用他,是林场的事。你有意见找林场场长去,别在我食堂后头踢菜盆。”
孙大炮在后门口站了一会儿,胸口一起一伏的,又要往前冲,被从林场食堂前面赶过来的铁柱按住了。铁柱去林场拉东西,正好路过食堂门口,听到后头有人吵吵,走过来一看是孙大炮和吴老六,把孙大炮拉到一边:“你踢他菜盆有什么用?他自首了,公安局放了,林场用他,你管得着吗?”孙大炮被铁柱拉到食堂前面的墙根底下,蹲在那里喘了半天粗气:“我看见他就来气。上回二奎堵在食堂门口差点跟我动手,吴老六就站在二奎后头看着。”铁柱在墙根底下蹲下来,把烟卷从口袋里摸出来给了孙大炮一根:“赵老歪的事已经了了,吴老六自首了,东西都交代了,公安局都放了。你再闹,是你没理。”孙大炮蹲在墙根底下把烟卷点着了,抽了两口,没说话。
当天下午,曹山林被林场食堂的管事捎了话叫过来。他在食堂后门口蹲着看了一圈——铝盆翻在地上,白菜滚了一地,吴老六蹲在墙角,袖子湿了半截,手冻得通红。食堂管事蹲在曹山林旁边把上午的事说了一遍,曹山林听完,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在孙大炮旁边蹲下来。孙大炮蹲在墙根底下,把烟头在地上按灭了,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曹哥,你甭说了。我知道我冲动了。”曹山林在墙根底下蹲着,把孙大炮说的每一条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朝孙大炮的方向看了一眼:“你踢他菜盆有什么用?吴老六跟二奎不一样。二奎是赵老歪的副手,动手打人的事他干得多。吴老六是跟着混饭吃的,胆子小,赵老歪捏着他爹的把柄,他脱不了身。赵老歪抓了之后,他自首了,把赵老歪在镇上的两个收货点、李拐子在呼玛河岔路的收货点、赵老歪在林场里那个管事的亲戚叫什么名字,全交代了。你踢他菜盆,是踢一个自首了的人。”
孙大炮蹲在墙根底下,把两只手揣在袖筒里:“我就是心里不痛快。”曹山林在墙根底下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吴老六旁边,蹲下来帮他把滚在地上的白菜捡起来码进竹筐里。吴老六蹲在旁边,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曹哥,孙哥踢我菜盆,我不怨他。二奎堵在食堂门口那回,我在后头站着,没敢动。孙哥记着这事,是应该的。”曹山林把最后一棵白菜码进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朝吴老六的方向看了一眼:“吴老六,你自首的事,王公安跟我说了。你检举赵老歪在镇上的两个收货点、李拐子在呼玛河岔路的收货点、赵老歪在林场里那个管事的亲戚叫什么名字——这些事,你办得对。往后你在林场食堂干活,没人再找你麻烦。孙大炮那边,我跟他说。”吴老六蹲在铝盆旁边,把竹筐里的白菜码整齐了,朝曹山林的方向点了点头:“曹哥,我听你的。”
曹山林走回墙根底下,在孙大炮旁边蹲下来,把烟卷从口袋里摸出来给了孙大炮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大炮,吴老六的事,我跟你说清楚。他跟二奎不一样。二奎是赵老歪的副手,打人下套子的事他干得多。吴老六是跟着混饭吃的,胆子小,赵老歪捏着他爹的把柄——他爹以前在林场木料场看夜,有一年冬天丢了两方木材,查出来是他爹值夜的时候睡着了。赵老歪跟林场管事的说可以帮忙压下来,条件是他跟着赵老歪干。他爹的事压下来了,但他从此脱不了身。赵老歪抓了之后,他主动到派出所自首,把赵老歪的事全交代了。他检举的事,王公安说对破案有大用。你要是踢一个偷猎的,我不管你;但你踢一个自首了、检举了的人,是你没理。”孙大炮蹲在墙根底下把烟卷抽完了,在鞋底上按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曹哥,我明白了。吴老六的事,我不再闹了。但二奎要是放出来,我还得找他。”曹山林蹲在墙根底下,把烟卷从嘴上取下来,在墙根上按灭了:“二奎判了五年,出来还早。你先把眼前的事办了——林场食堂后头的白菜,你去帮吴老六洗了。踢翻的菜盆,你给码整齐了。”孙大炮蹲在墙根底下愣了一下,站起来朝食堂后门走了。
孙大炮走到食堂后门口,在吴老六旁边蹲下来,把滚在地上的白菜一棵一棵捡起来码进竹筐里。吴老六蹲在旁边看着,手在白菜上停了一下,朝孙大炮的方向看了一眼:“孙哥,我自己来。”孙大炮蹲在地上把最后一棵白菜码进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朝吴老六的方向看了一眼:“上回二奎堵在食堂门口那事,我记着。但曹哥说了,你跟二奎不一样。往后你在食堂干活,我不找你麻烦。”吴老六蹲在铝盆旁边,把竹筐里的白菜码整齐了,站起来朝孙大炮的方向点了点头:“孙哥,我记住了。”
当天傍晚,曹山林从林场食堂出来的时候,铁柱在食堂门口蹲着等他。铁柱把烟卷从嘴上取下来,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吴老六的事,说开了?”曹山林在食堂门口蹲下来,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靠在墙根上:“说开了。孙大炮是个直性子,火气上来了踢菜盆,火气下去了认错也快。吴老六胆子小,往后在林场食堂干活,没人再找他麻烦。”铁柱把烟卷在鞋底上按灭了,站起来把铁锹从墙根下拿起来扛在肩上:“赵老歪的事结了,吴老六也安生了,北坡太平了。往后打猎也踏实了。”曹山林站起来把猎枪背在肩上,朝屯里方向走:“踏实了。”
回到屯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倪丽珍在院门口站着,怀里抱着红头绳。红头绳看到她爹从主街方向走回来,在倪丽珍怀里挣了两下,伸手朝曹山林的方向够。曹山林在院门口蹲下来,把红头绳从倪丽珍怀里接过来,举高了逗了两下,红头绳咯咯笑起来。蓝头绳从屋里跑出来,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只松塔,举起来递给曹山林。曹山林把红头绳还给倪丽珍,蹲下来把蓝头绳手里的松塔接过去看了看,在手里掂了掂:“又是树底下捡的?”蓝头绳点了点头。曹山林把松塔还给她,站起来走进院子,把今天孙大炮踢菜盆的事跟倪丽珍说了一遍。倪丽珍蹲在灶台边听完,把锅盖掀开又盖上:“孙大炮这个人,嗓门大,火气大,但认错也快。”曹山林在炕沿上坐下来,把碗端起来吃了一口:“认错快就行。吴老六在林场食堂干活,往后没人找他麻烦。”
当天晚上曹山林在门槛上蹲着,把今天的事在笔记本上记了一遍——孙大炮踢翻吴老六菜盆,曹山林调停,孙大炮认错,帮吴老六把白菜码整齐了。他在那里记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朝北坡方向看了一眼——北坡的山脊线在月光中呈现出一道深蓝色的轮廓,在轮廓的边缘,落叶松的树冠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浅褐色的微光。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在炕上躺下来。黑风在门槛外面用一声均匀的呼吸覆盖了从北坡方向传来的最后一道信号残余。青锋在狗窝里翻了个身,爪子刨了两下干草,挤到黑风肚皮旁边蜷起来。曹山林在黑暗中合上眼的时候,孙大炮蹲在食堂后门口把滚在地上的白菜一棵一棵捡起来码进竹筐里的画面正在他的意识边缘慢慢定格——踢翻的菜盆码整齐了,吴老六在林场食堂干活,孙大炮认了错。赵老歪的事结了,北坡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