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岛不大,这院子也小,院内格局清晰明朗,正中一间主堂,侧边分列几间厢房、偏舍。却修得极为规整,白墙蓝瓦,檐角还描了几笔淡雅的彩绘,廊下雕栏虽有些斑驳,仍能看出当年的精细。
老婆婆颤巍巍地引着几人往里走,手里的灯笼一路点亮沿途的宫灯,一边走一边问:
“你们可是饿了?我去做些吃食。”
“婆婆不必费心,”游邵忙开口打断,语气放得柔和,“我们只是今晚借住一宿,明日便走,实在不敢劳烦。”
老婆婆脚步顿了顿,浑浊的眼睛似是望向他的方向:“贵人怎会到这地方来?”
游邵斟酌了一瞬,答道:“城中闹了鼠患,老鼠咬人,所以来湖中避避。”
话音未落,老婆婆整个人骤然一僵,那双早已失明的眼珠竟猛地睁大,灰白的眸底翻起一层惊惧的水光:
“鼠患?莫非……莫非是瘟疫又要卷土重来了?”
“并非如此,”游邵忙不迭地打断,“或许是何处的鼠洞塌了,跑出来的老鼠咬伤了几个人,并非瘟疫。”
老婆婆的脸色却没有半分缓和,反倒愈发苍白,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了灯笼的提杆,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似是想起了极为可怖的陈年旧事。
良久,她才喉间溢出一声沉沉轻叹:“很多年前,也是这样……起初也只是鼠群作乱,可没过多久,瘟疫便……”
游邵不由自主想起先前祭祀大典上提及的南疆五年前那场瘟疫,忍不住追问:
“婆婆,您是南疆人?可是经历过五年前那场瘟疫?”
老婆婆怔怔地站在原地,像是被这一问拽回了很久以前的岁月,半晌才喃喃道:
“五年前……竟只有五年吗?我倒觉得像是过了一辈子那样长。不过我并非南疆人,我在这地方,住了很久很久了……”
游邵眉头微蹙,一脸疑惑地看向裴景和南清。
裴景也是满脸不解,忍不住开口:“婆婆高寿几何?此地当年爆发的鼠疫,究竟是何年间之事?又属哪朝年号?我等后辈无知,还望婆婆解惑。”
老婆婆沉默良久,缓缓摇了摇头:“老身眼盲目瞎,不识文字,不知年号,我记不得。”
她顿了顿,浑浊的嗓音里忽然多了几分追忆的悠远。
“那时候啊,村里染了怪病的人越来越多,浑身长满暗疮,皮肤溃烂,人人都躲着走,说我们是遭了天谴。是国师大人来了,把染病的人都隔开医治,可村子还是被人叫成了‘瘟疫村’,再没人肯与我们往来。后来大伙儿一合计,便迁到了这湖心来,捕鱼种地,倒也活了下来。”
她说到这里,长长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裹着说不尽的苍凉:“如今……也只剩我一个人了。”
游邵心口猛地一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地方莫非竟是一处活生生的桃花源,活得太久,连年月都忘记了。
裴景在一旁若有所思,低声喃喃:“难道……是前朝的旧事?”
老婆婆仍是摇头,只道自己实在不知。
又缓缓抬手,推开一旁一扇虚掩的房门:
“你们还是多住几日的好,这地方素来清净,鼠患应当蔓延不到这里来。”
“这屋子,从前是国师大人住过的,我日日打扫,倒是从没旁人住过。你们既是他的下属,今夜便安置在这里吧。”
门内是一间极简朴的书房,竹编的案桌摆在正中,案上铺着一领半旧的席子,再无旁的家具,倒是干净得一尘不染,显见是真被人日日拂拭过的。
“婆婆先去歇息吧,我们就宿在此处,不必再费心张罗了。”游邵温声道。
老婆婆弯着腰,一叠声地应着“好好好”,端着那盏油灯,一步一步挪向角落的厢房,身影在廊下拉得很长,直到那点昏黄的光彻底隐去,才算真正静了下来。
屋里没有凳子,游邵索性一撩衣摆,径直席地而坐。
裴景犹豫了一瞬,也跟着坐了下来,压低声音感慨:“没想到,竟真能遇上前朝的人。”
游邵挠了挠头,他对这“前朝”二字实在毫无概念,忍不住问:“你怎么就断定她是前朝人?”
裴景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我曾翻过几本前朝的旧典籍,那婆婆身上穿的,分明就是前朝的制式,衣领的裁法与如今大不相同。”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充,“而且据说前朝之人极为长寿,寻常人活到百岁,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游邵猛地瞪大了眼睛:“百岁?裴景,你莫不是又看了什么野史杂谈糊弄我。”
裴景脸色瞬间涨红,急赤白脸地反驳:“我裴家纵然如今没落,家中却也还留着几本正经的藏书家谱,自然不是什么野史!”
“那怎么如今就活不了这么久了?”游邵追问。
裴景想了想,如实道:“这我也说不上来,只听长辈提过,前朝覆灭之后,曾有过整整十年的空白,史书上都寻不着记载,据说那时饿殍遍野,礼崩乐坏,人活的岁数比从前更短,直到国师大人勘破天机,炼出丹药,这才算打破了年限。”
游邵越听越觉得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