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南清是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的,他慢慢站直,拍了拍衣袖上沾的泥土。
没说话,只是抬眼与阿柘对视了一瞬,两人眼底都多了一层了然。
阿柘早已拿了干净的巾帕,将那张沾了水渍的座椅仔仔细细擦了一遍,边擦边说:“主子,这阵风来得及时,约莫再有半刻,就能到湖心岛了。”
游邵缓缓阖上双目,任由微凉湖风拂过眉眼,一点点平复心底翻涌的繁杂心绪。
良久,他缓缓睁眼,眼底只余下一片浅淡的释怀。
国师没有露面,自然有他的考量。
他抬眼望向窗外,湖面在夜色里泛着一层墨色的光,风过处涟漪一圈圈荡开,远远地,已经能看见一座净白的小院浮在湖心。
“唔……”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裴景捂着头,摇摇晃晃地从舱内一角站起身,脑袋撞在低矮的舱顶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抬手按住发胀发沉的头颅,指尖按压着太阳穴,眉宇间满是错愕。
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颠簸的马车里,而是身处一艘画舫。
四下狼藉,倒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战火。
“……刚才发生了什么,我怎么浑身都疼。”他嘟囔着,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衣袍上、发间,竟全是泥土。
南清即刻转身取来一方干净素色巾帕,语气温润:“文渊公子,方才湖面骤然掀起一阵风浪,船身颠簸剧烈。您本在软榻上休憩,猝不及防受了颠簸磕碰,故而周身不适,沾染尘土,此番倒是让您受苦了。”
裴景下意识合理化场景,许是这会找船不容易,所以画舫才如此破旧。
接过巾帕胡乱擦了两下,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船舱里另外两人都没什么大碍,唯独自己灰头土脸,顿时窘得脸上一阵发烧。
他忙不迭地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讪讪:
“此番皆是我的过失。连日来贪杯懈怠,遇些许风浪便失态困顿,反倒劳烦诸位费心照料,实在惭愧至极。”
游邵本还有些残留的恐惧与疲倦,可看着裴景那副自欺欺人的模样,也是被逗笑了:“走吧,要到了。”
画舫缓缓靠岸,船身与岸边石阶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阿柘率先跳下船去查探,走到那扇紧闭的木门前,试探着敲了敲门环。
游邵留在甲板上,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船板缝隙里凝着的暗色血迹上。
夜风一吹,那点血腥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
他眉心微蹙,一阵细密的胀痛骤然袭上脑海。
此番随行护卫的暗卫,尽数折损,无一生还,一路紧随左右的贴身侍卫,也尽数消失无踪,下落不明。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口那阵翻涌的酸涩。
只能期盼,一场恶战之下,对方短时间内无力再追袭。
良久,院内才传来一阵迟缓拖沓的脚步声,伴着老旧木门缓慢推移的吱呀声响,缓缓渐近。
一道苍老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婆婆,手中端着一盏昏黄油灯,灯火摇曳微弱,映得她满脸褶皱的面容愈发沧桑。
声音干哑:“你们是谁?”
阿柘立刻拱手:“深夜叨扰,属下是奉公爷之命,护送游公子来湖中别院暂住。”
老婆婆没有立刻应声。
她抬手将门口那盏灯笼缓缓点亮,昏黄的光晕散开,这才让人看清她的模样,一双眼睛蒙着一层灰白,是瞎的。
半张脸上皮肤发黑发皱,似是生过什么暗疮,身上裹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黑色旧衣。
“公爷……”她喃喃重复了一句,浑浊的眼珠虽看不见,却似乎努力朝着声音的方向偏了偏,“公爷可是国师大人?”
“正是。”阿柘应得干脆。
老婆婆脸上那层枯槁的皱纹忽然舒展开来,露出真切的喜色,浑浊的嗓音都透出几分雀跃:
“原来是国师大人的人,快,快进来吧,这湖上夜里凉,仔细着了风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