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翼翼地取来一方薄如蝉翼的宣纸,指尖蘸了清水,极轻极缓地将纸面打湿,覆在那落款之上。
待得墨迹微微洇开几分,他屏住呼吸,将宣纸缓缓揭起,翻转过来,对准那枚青琳石的一角,仔细地反印上去。
墨迹丝丝缕缕地渗透进石纹之中,游邵屏息凝神,直待那字迹清晰印上,才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小心地将宣纸揭开。
他低头端详那印痕,满意地点了点头——比他自己写的不知强了多少倍。
又取了刻刀,细细磨了又磨,直磨到刀锋能吹毛断发的地步,方才罢休。
而后又拿着别的石料反复练了好几遭,手法渐渐熟稔了些,这才敢屏气凝神,朝着那枚正主青琳石落下第一刀。
他选定的是阴刻的路数,工程量自然比阳刻要繁复许多。
伏在案前,一手稳稳按住石料,一手执刀,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
刻刀游走间,石屑簌簌落下,堆在案角,像是落了一层细雪。
游邵刻得入神,将将凿出“沧”字小半边,忽地心头一跳,猛然想起今日晌午原是要去国师那处用饭的。
他手一抖,险些划坏了那刚刻出的一笔,慌忙搁下刻刀,扬声唤来素馨:“几时了?公爷怎的没叫我一同用饭?”
莫不是国师恼了他今早那般擅自跑掉,这会儿正记着他的账?
素馨在一旁恭敬回话:“回公子,已过了午时。公爷今早出府,至今还未归来。”
游邵那颗悬着的心,非但没能落地,反倒又悬高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到底也没敢多问什么,只是低低嘱咐了一句:“若是公爷回来了,叫我一声。”
说罢也没了什么胃口,独自一人草草用了些膳食,心里却总有一根弦绷得紧紧的,隐隐觉得今日这般不寻常。
到了下午,修缮陵园的几位工匠依约而来,游邵打起精神,去了前院的会客厅,与几人仔细商讨如何压缩工期。
这一趟工程,说起来简单,实则耗时最巨的还是那些石雕造像。
古时能工巧匠本就稀少,寻常匠人手艺参差不齐,人力又远不及后世那般高效,一来二去,工期便被生生拖长了。
游邵听着几位工匠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苦,脑子里飞速盘算了一番,索性大手一挥,直接敲定了章程:“将工匠分作两拨,一拨专司建筑营造,一拨专攻雕像镌刻,各司其职,绝不许混淆了去做别的营生。分工明确,也省却了许多相互扯皮推诿的功夫。”
几位工匠领了差事,拱手告退,说是下去便着手招募人手、采买物料,过几日再来回禀所需银两与工期。
游邵送走众人,抬脚出了会客厅,一抬头,才惊觉天色已然染上了黄昏的橘红色。
都这个时辰了,国师怎的还没回府?
他也顾不得多想,索性径直去了国师平日理事的朝闻殿,想着左右也是干等,不如去那处候着。
殿内空空荡荡,他寻了个位置在案桌旁坐下,起初还端端正正地坐着,谁知这一等便没了尽头,殿内静得只剩烛火偶尔噼啪一声轻响,游邵不知不觉便伏在案上沉沉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将他从睡梦中惊醒。
殿内不知何时已是一片漆黑,唯有殿门被人自外推开,一道清冷的月色便随之泻了进来,斜斜地铺在青砖地面上。
殿门处,那道玄色的身影负手而立,身后是满天清辉,将他整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边,面容却隐没在阴影之中,教人难以辨清神色。
游邵被吓得身子颤了颤,是国师回来了。
定了定神,收敛了方才那点睡意惺忪,小声问道:“公爷,今日是去上朝?”
国师脚步很轻,一步步踏入殿中,月色渐渐从他身后褪去,变得更加深沉昏暗,比那夜还要黑。
他并未多言,只是缓步行至游邵身侧,伸手将人揽进了怀里,语气平淡:“并未去上朝。”
游邵被这一下揽得紧紧的,几乎是整个人都陷进了那怀抱里。
他起初还有些懵,待得那股熟悉的兰草沉香萦绕过来时,鼻尖却忽地捕捉到一丝极淡、极不寻常的气息,混杂在那清雅的香气之下,若有若无——是血腥气。
游邵身子不受控制地一颤,抬眸望去,只觉得今日国师周身那股气场,与往日的清冷疏离全然不同,倒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他咽了咽口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公爷,今日……是去了什么见血的地方?”
国师并未直接答话,只是抬手拉起他垂在身侧的手,十指相扣,缓缓凑到唇边,极轻极缓地印下一吻。
游邵只觉得那双素来温热的手,今日竟是凉得反常,比平日里不知冷了多少。
半晌,那清冷的声音才幽幽响起,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今日,我杀了人。”
殿内一时静默,唯有那声音又添了几分冷意:“可能是沾了些血气,未曾来得及沐浴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