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在御书房等你回来。”萧瑾瑜低下头,把脸埋进沈卿鹤的肩窝里。他知道今日这场会试意味着什么——这是他登基以来的头一科,也是大昭选士大典的头一遭。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沈卿鹤的腰往自己怀里拢了拢,手臂环过那三处旧伤的位置,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然后将沈卿鹤的手杖重新递进他手中,扶他躺靠在软榻上,把驼绒薄毯拉上来盖住他腰腹。又把他手边的茶盏往矮几上挪近了些,才转身大步走出殿门。贡院坐落在京城东隅。五更天未亮,数千举子便已在门外列队等候,手里提着考篮,里头装着笔墨干粮,身上穿着各自最好的衣裳。晨风从城墙上灌下来,吹得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贡院正门前那几位官员身上。礼部尚书孙大人站在最前头,正低声与几个侍郎说着什么,时不时抬手擦一擦额角的汗。时辰已经到了,圣驾却还没到。“连礼部尚书都在等,主考官到底是谁?听说这一科的主考官还没有公布,会不会是摄政王亲自来?”旁边一个操着山东口音的举子低声道,手里紧张地捏着号牌。另一个湖广口音的年轻人接话:“摄政王不可能来——他身体不便,这几年都没上过朝。我猜是吏部尚书杨大人。”有人不以为然:“杨大人学问虽好,资历却浅,怕镇不住场子。”一时间议论纷纷。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开道铜锣的声响。御辇转过街角,明黄的旌旗在晨光里飘扬。“圣驾到——”众人连忙噤声,整衣敛袖,俯身跪地。那些举子们低着头跪在两旁,偷偷抬眼往御辇的方向望,却没有看见预想中那浩浩荡荡的仪仗。御辇上只坐着一个人,杏黄龙袍在晨光里泛着暗暗的流光,冕冠的十二毓珠帘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没有人见过新帝的真容,此刻这个年轻人端坐在御辇之上,目光从跪拜的百官身上扫过。又越过他们,落在贡院门前的数千举子身上。“众卿平身。”萧瑾瑜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落在每个人耳中。他站在御辇之上,没有展开事先拟好的圣旨,只是微微抬起头,朗声道:“今日会试,主考官朕当中宣布。诸位学子皆是朕治下子民,朕登基以来头一科取士,天地为证,朕与诸位共之。主考官朕现场指派,是让大家明白——这一科没有任何预先安排,全凭真才实学。诸位可要小心作答。”贡院门前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片压低了却压不住的哗然。主考官由陛下亲自到场宣布,这是大昭开国以来头一遭。方才还在议论的举子们互相交换着惊愕的眼神,有人激动得眼眶发红,有人紧张地攥紧了考篮的提手。萧瑾瑜没有多留。他微微颔首,仪仗转向回宫。御辇已走出老远,高安才骑马回来,在贡院门口停住,翻身下马。从袖中取出早已写好的圣旨展开,尖细的嗓音在晨风里传出老远,吏部尚书杨青玄担任此次会试主考。众人再次跪拜谢恩。吏部尚书杨青玄双手接过圣旨,直起身来,转身面对数千举子,朗声道:“诸位学子,请入贡院——”那些举子们提笔的提笔,扛考篮的扛考篮,有人还在低声议论方才的惊鸿一瞥,有人已开始低头默念经义。没有人知道,他们即将写下的策论,会被送到御书房里,摊在那个覆眼白绸的摄政王膝头,由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美人相邀萧瑾瑜回到御书房时,晨光正好从老槐树的叶缝里漏下来,落了满殿斑驳的金。他跨进殿门,看见沈卿鹤靠在软榻上,覆眼的白绸朝门口的方向微微侧过来,手已从薄毯里伸出来,朝他探着。那只手苍白消瘦,指尖微微蜷着,停在半空中。“瑜儿。”萧瑾瑜几步上前,一把握住那只手,贴在脸上蹭了蹭,在榻边坐下。沈卿鹤的手指在他颧骨上轻轻摩挲了两下,触到他唇角那个压都压不住的弧度。便弯起唇角:“看你高兴的。主考官宣了?”“宣了。吏部尚书杨青玄。朕亲自到贡院门口宣的,没有走漏任何风声。”萧瑾瑜把玩着他的手指,语气里那股子少年人的雀跃藏都藏不住,“这一科没有预先安排,全凭真才实学。数千举子跪在贡院门口,朕坐在御辇上远远看了一眼——哥哥,那些人里,说不定就有将来的阁老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