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瑾瑜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蹭了蹭。“江南水患,户部说银子不够,工部说人手不够,两边都有道理,两边都不肯让。”他的声音闷闷的,像小时候写了八个字坐不住扭来扭去一样,把沈卿鹤的手指拢在掌心里。“哥哥,你要是能看见,帮我看一眼就好。”沈卿鹤没有回答。他把手从萧瑾瑜脸上移开,摸索着覆上案上那本摊开的折子,轻轻按在他手背上。“哥哥看不见折子上的字,可哥哥知道瑜儿心里早就有主意了。”他把萧瑾瑜的手翻过来,轻轻握在掌心里,“当年在江南赈灾,瑜儿也是这样——坐在案前批折子,批到难处便叹气。那时候哥哥还能帮你揉揉太阳穴,如今哥哥看不见了,只能陪着你。”萧瑾瑜看着他覆眼的白绸,看着他唇边那个温温的弧度,忽然俯下身,极轻极快地在他唇上碰了一下。然后重新拿起朱笔,低下头把那本折子批完。正殿那头,萧宸落下一枚白子,歪头看了看偏殿的方向——隔着博古架,能看见沈卿鹤坐在萧瑾瑜身侧,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唇边挂着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他收回目光,低头喝茶。沈铮也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落下一枚黑子。两位老父亲隔着一盘残棋,听着偏殿偶来传来的低语与轻笑。窗外月色落在太液池上,老槐树沙沙地响着。相伴自萧宸那夜在御书房说了那番话之后,萧瑾瑜便更忙了。每日天不亮便去上早朝,散了朝便在偏殿批折子,有时几个阁老轮番进来议事,偏殿的灯要燃到深夜才熄。沈卿鹤便日日陪着他。每日清晨萧瑾瑜起身时,沈卿鹤便也醒了。他不让云水扶,自己摸索着穿好衣袍,系好覆眼的白绸,拄着手杖慢慢走到偏殿。等萧瑾瑜散了朝过来时,软榻旁矮几上已搁着一盏温热的茶,是他惯喝的君山银针,是沈卿鹤让高安沏的——王爷说过,殿下爱喝这个。有时案角还会多一碟桂花糕或枣泥酥,也是沈卿鹤吩咐云水备下的。他自己不常吃,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坐在软榻上,手杖靠在扶手旁,手里慢慢摸着那卷檀木兵书,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听着。萧瑾瑜批折子时,沈卿鹤从不打扰。折子堆得高时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又急又密,他听得出那种焦躁,便会在萧瑾瑜搁下笔揉眉心时恰到好处地开口:“高安,给殿下换盏热茶。”等折子批得顺畅了,那笔尖的沙沙声便如溪水漫过卵石,他便弯起唇角继续摸他的兵书。这日午后,萧瑾瑜批到一本请增北境军饷的折子,兵部核算的数目与户部拨付的数目对不上,两边的票拟各执一词,他看了三遍也没理出头绪。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插进发间,将一丝不苟的发冠都拨歪了几分,朱笔搁下又拿起,弹回来,发出极轻极促的声响。沈卿鹤的手停在兵书的刻痕上,偏过头朝他的方向侧过来。他把兵书轻轻搁在矮几上,摸索着拿起手杖,撑着站起身。这个动作他如今做得极稳,云水想上前扶他,他微微摆了摆手。他拄着手杖慢慢走到萧瑾瑜案前,把手杖靠在案角,然后伸出手去——指尖先触到萧瑾瑜的肩,顺着肩移上去,轻轻覆在他的太阳穴上。萧瑾瑜闭上眼,把脸埋进沈卿鹤的胸口,手臂环过他的腰,声音闷闷的:“哥哥。”只喊了一声,没有说别的。沈卿鹤低下头,把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极轻极慢地拢着,另一只手轻轻揉着他的太阳穴。过了一会儿,他摸索着把萧瑾瑜的头按在自己的肩窝里,让他靠着自己。萧瑾瑜便放松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倚在他身上。沈卿鹤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跟小时候哄他入睡时一样。就在这时候,殿外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萧景琛醒了,小家伙刚被奶娘喂过,换了身杏黄小袍,精神头正足,一路从正殿跑过来要找他爹爹。高安赶紧蹲下去拦住他,低声说父王在批折子,小皇孙先跟老奴去御花园玩好不好。萧景琛扭着小身子不肯,嘴里已经喊出了“爹爹”。沈卿鹤听见了,微微偏过头,把萧瑾瑜的头从自己肩窝里轻轻移开。让他重新坐回案前,然后自己转过身朝门口的方向伸出手。“琛儿,来。”他把萧景琛抱进怀里,小家伙立刻搂住他的脖子,往他脸颊上蹭。“父王在批折子,父王很累,我们不吵父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