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锦被往上拉了拉。沈卿鹤微微偏过头,朝他声音的方向弯了弯唇角。他低下头,在沈卿鹤唇角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窗外老槐树的槐花正盛,香气被夜风送进殿中。方才梦里那个空落落的院子,此刻被月光照着,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少。岁月春光正好,太液池边的白牡丹开得层层叠叠,花瓣被风一吹便飘起来,落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百官休沐,萧宸下旨可以带家眷进宫赏花,御花园里一早便热闹起来。萧景琛天没亮就被萧宸抱去了——皇爷爷说了,今日要带小乖孙去认识各家新进京的小公子、小小姐。沈卿鹤靠在软榻上听见萧景琛被抱走时还在迷迷糊糊地嘟囔“爹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小屁股。说了声“乖,去跟皇爷爷玩”,小家伙便又趴在萧宸肩头睡着了。萧瑾瑜目送父皇抱着孩子走远,转过身来几步走到沈卿鹤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卿鹤哥哥,趁着琛儿不在,我扶你去御花园转转,过一过二人世界。”语气里那股子雀跃压都压不住,跟小时候写完八个字仰起头说“鹤鹤带我去骑马”一模一样。沈卿鹤的唇角弯起来,把他的手翻过来轻轻拍了拍。“好。”萧瑾瑜便从衣箱里捧出一套月白常服。料子是江南新进贡的流云锦,月白底子上隐隐流动着同色的如意云纹。他抖开衣裳,弯下腰,把沈卿鹤的手臂轻轻放进袖中,从肩膀抚到袖口,把每一道褶皱都抹平。又拿起与衣袍同色的月白绸条,轻轻覆上他的眉眼,在脑后系了一个简单的结。然后托着他的手肘扶他站起来,把手杖递进他手里,两个人慢慢走出了东宫。御花园的石径被晨光晒得微暖。萧瑾瑜扶着沈卿鹤专挑人少的小径走,绕过牡丹园,绕过太液池边的石桥,走到角亭那片白牡丹旁边。这里是他的秘密宝地,小时候每次想卿鹤哥哥想得受不了便躲在这里哭,如今他想把这个人藏在这里,只给他一个人看。“卿鹤哥哥,这里没人。就我们俩。”他扶着沈卿鹤在亭中石凳上坐下,从高安提着的食盒里取出一碟桂花糕,掰了一小块,轻轻喂到他嘴边。沈卿鹤微微偏过头,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他没有接那块桂花糕,只是把萧瑾瑜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瑜儿。爹爹和父皇,可有白发了?”萧瑾瑜的手停住了。他看着沈卿鹤覆眼的白绸,看着他微微侧过头认真等自己回答的样子,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瑜儿。哥哥看不见。你告诉哥哥吧。”萧瑾瑜把他的手翻过来,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声音压得极低:“有。爹爹鬓边多了几根,父皇的白发——多些。”他顿了顿,“福全说父皇这几日常常批折子批到深夜。爹爹也是,上回在御书房议事,我看见他鬓边白了好几根。”沈卿鹤没有说话。他握着萧瑾瑜的手,把脸朝老槐树的方向微微侧过去。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响起来,很轻很稳:“父皇操劳,爹爹也操劳。瑜儿要多帮父皇分担朝政。哥哥这身子帮不了你什么,只能替你养养琛儿。等你忙完了回来,哥哥让云水给你留一盏热茶。”萧瑾瑜把沈卿鹤的手拉起来,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他的手背上。“卿鹤哥哥。以后每一年,每一天——你和琛儿都好好的。爹爹和父皇也都会好好的。我们以后再也不会分开。”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呼喊,又响又亮,穿过了整片白牡丹花丛。萧景琛被萧宸抱在怀里,杏黄小袍在晨光里明晃晃的,两只小胖手指着角亭的方向,小身子往前一拱一拱的。萧宸被他拽得往前走了几步,身后跟着一大群文武百官和家眷,女眷们手里的团扇齐齐顿住了。小家伙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软乎乎地大声喊道:“美人爹爹!父王!”满园寂静了一瞬,然后笑声像风一样漫过牡丹花丛。赵尚书拿笏板挡着脸,肩膀抖得厉害。孙侍郎偏过头去咳嗽了好几声。女眷们拿团扇掩着嘴,笑得眉眼弯弯。萧景琛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从萧宸怀里探出小身子,两只手直直地朝沈卿鹤的方向伸过去:“爹爹抱!”萧瑾瑜扶着沈卿鹤站起来,让他靠着亭柱站好,才快步走过去从萧宸怀里接过萧景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