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瑾瑜把脸贴进他的掌心里。暮色从老槐树的枝丫间漫下来,把两个人拢在一处。他的手轻轻覆在沈卿鹤的后腰上,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去。“卿鹤哥哥。”“嗯。”“父皇问你安。爹爹今日上朝被人盯着看了一路。我明日还抱爹爹的胳膊。”沈卿鹤的手指停在他的眉骨上,轻轻点了点。暮色四合,老槐树的芽苞在枝头安安静静地蓄着。不急。春天还没有来,可他们已经走在春天里了。故童入了冬,老槐树的叶子落尽了,日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便格外慷慨。沈卿鹤坐在院中的亭子里。这亭子是沈铮今秋新盖的,没有雕梁画栋,只四根松木柱子撑着一顶茅草顶,四面敞着,挂了几卷竹帘。晴时卷起来,日光和风都能进来;雨时放下去,雨水顺着茅草檐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石阶上。沈卿鹤喜欢这里。他说这儿听得见老槐树的叶子响,听得见巷口货郎的叫卖,听得见风从太液池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莲藕将腐未腐的清甜。云水去端糕点了,临走时把他的手杖靠在亭柱上,又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膝。沈卿鹤一个人坐着,脸朝着老槐树的方向,白绸覆着眼,唇角弯着极淡的弧度。院门响了一声。不是风吹的,是有人推开。脚步声从前院过来,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人的。一个沉,一个稳,一个轻——是少年人的步子,迈得不大,落地却带着几分军中才有的利落。沈卿鹤偏过头,白绸朝声音的方向侧过去。“爹。周叔。”沈铮走在最前头,周毅跟在半步之后。老将今日没穿甲,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袍,手里拎着一坛酒,另一只手牵着一个少年。少年十三四岁模样,身量刚刚抽条,穿着靛蓝短褐,袖口束得紧紧的,肤色被日头晒成浅浅的蜜色。眉眼不算精致,却生着一双极亮的眼睛,又黑又清,像山涧里被日光映透的溪石。他跟在周毅身侧,从跨进院门的那一刻起目光便落在亭子里那道天水碧的身影上。看着覆眼的白绸,看着靠在亭柱上的手杖,看着薄毯盖住的膝。他的步子越来越慢,在亭阶前停住了。沈铮走到亭子里,在沈卿鹤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周毅把酒坛往石桌上一搁,拱了拱手。“王爷。”声音微微发紧。沈卿鹤的唇角弯了弯。“周叔,坐。”周毅没有坐。他身侧那个少年也没有坐。少年站在亭阶下,仰着头。他看着沈卿鹤覆眼的白绸,看着他从薄毯下伸出的那只苍白消瘦的手,看着他把脸朝自己侧过来、唇角弯着、等自己开口的样子。“王爷。”声音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他几步迈上亭阶,走到沈卿鹤面前。不是走,是冲,冲到软榻前又猛地刹住了,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膝盖一弯跪了下去。“周砚。”周毅在身后低低地唤了一声。少年没有回头。沈卿鹤的手抬起来,寻着声音的方向伸过去。指尖触到少年的发顶,发丝粗硬,沾着外头的凉意。他的手停在那里,轻轻揉了揉。“长大了。比那时高了。”周砚的眼泪夺眶而出。他跪在沈卿鹤面前,脊背挺得笔直,像军营里那些刚入伍的小兵第一次见主帅时一样。可他的眼泪淌了满脸,拿袖子擦,擦不完,又淌下来。“王爷。谢谢您当初救我。”沈卿鹤的手从他的发顶移下来,摸到他的脸。手指触到那些温热的泪水,他的指尖微微停了一瞬,然后极轻极轻地把那些泪痕一点一点擦去。“都过去了。”他的声音不高,稳稳的,“起来,坐。想吃什么自己拿,我看不见。”周砚没有起来。他把沈卿鹤的手握住了。少年的手比沈卿鹤小一些,指腹已经磨出了薄薄的枪茧,掌心却是温热的,把沈卿鹤微凉的手指拢在里头。沈卿鹤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缩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唇角弯一弯,是从唇边漾开,漾到眉梢,漾到白绸边缘露出的那一小片眼角。“周叔,我可是给您带回来个好儿子啊。”周毅站在亭柱旁,背过身去。他半生戎马,从边关到京城,从士卒到统领,刀枪剑戟都不曾让他弯过脊梁。此刻他背对着亭子里的人,肩膀微微发抖。沈铮站起身,走到他身侧,没有说话,只是把桌上那坛酒拎起来,拍开泥封,倒了两碗。一碗递到周毅手里,一碗自己端着,碰了碰。周毅接过酒碗,仰头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