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滴进衣领里。他拿手背一抹,转过身来。“砚儿,起来。王爷让你坐。”周砚站起来,却没有坐到石凳上。他在沈卿鹤软榻边的脚踏上坐下了——那是萧瑾瑜每日回府揉腰的地方。他没有靠上去,只是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沈卿鹤。“王爷,我跟义父去过军营了。义父教我枪法,说沈家枪有三十六式,义父会十八式。等我学会了,练给王爷听。”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跟萧瑾瑜小时候追着沈卿鹤要学骑马时一模一样。沈卿鹤的手落在他的发顶。“好。你练的时候,让瑜儿也看看。他的枪法是爹爹教的,三十六式学全了,就是最后一式‘托天’还差些火候。你们可以一起练。”周砚用力点头,点完了才想起王爷看不见,便大声应了一个“是”。亭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沈铮笑了。老侯爷笑起来的声响不大,闷闷的,从胸腔里滚过去。周毅也跟着笑了。周砚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可他也笑了。云水端着糕点从厨房过来,走到亭子外头看见里头坐了一圈人,愣了愣,又看见周砚坐在脚踏上仰着头跟公子说话,眼眶便红了。他使劲眨了眨,把糕点端进去,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并几样蜜饯。周砚没有去拿,沈卿鹤摸到一块桂花糕,递给他。“尝尝。云水跟福伯学的,比福伯做的差些,但也不错了。”周砚双手接过来,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云水站在旁边,看着他把那块桂花糕吃完,又拿了一块递过去。沈铮端着酒碗,看着亭子外头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枝丫的缝隙里芽苞比前些日子又大了一圈。他想起鹤儿把那孩子从官道上抱回来的时候,那孩子蜷在鹤儿怀里,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瘦得皮包骨。如今他坐在鹤儿脚边,吃着桂花糕,仰着头跟鹤儿说军营里的事。老侯爷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日头偏西的时候,周毅带着周砚告辞。周砚走到院门口又跑回来,跑到沈卿鹤面前,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沈卿鹤手里。是一块溪石,被水冲得光滑圆润,颜色青灰,上头有几道极淡的白色纹理,像云,又像鹤。“王爷,这是我练枪的溪边捡的。给您。”沈卿鹤的手指摸过那块溪石光滑的表面,摸到那几道云一样的纹理。他把溪石握在掌心里,唇角弯起来。“好。哥哥收着了。”周砚跑回周毅身边,牵住义父的手。周毅牵着他,走出院门。沈铮送他们出去,在府门口站了一会儿。周砚走出老远了又回头朝侯府的方向挥了挥手。沈铮抬起手,也挥了挥。亭子里,沈卿鹤把溪石贴在脸颊上。石头被少年的体温捂得微温,贴上去像另一只小小的手掌。他握着那块石头,脸朝着院门的方向。老槐树的影子从亭阶上移过去,一寸一寸拉长。溪石暮色从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漫下来时,院门响了。脚步声从前院一路跑进来,穿过回廊,在亭阶前缓了缓,然后一步迈上来。萧瑾瑜带着一身初冬的凉意,和极淡极淡的、被日光晒过的皂角气息,在沈卿鹤面前蹲下来,把他的手从薄毯下轻轻握出来,贴在自己脸上。“卿鹤哥哥,我回来了。”沈卿鹤的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蜷了蜷,触到一片微凉。“今日风大,瑜儿骑马回来的?”萧瑾瑜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嗯。爹爹坐马车,我骑马。跑了一小段,就一小段。”沈卿鹤的拇指在他颧骨上摩挲了两下,没有戳破。从宫里到侯府,穿过大半个京城,他说的“一小段”大约是整条朱雀大街。他的手从萧瑾瑜脸上移开,探进自己袖中,摸出那块溪石,递过去。萧瑾瑜接过来。石头被沈卿鹤的体温捂得微温,光滑圆润,托在掌心里像一小枚安安静静的茧。青灰底子上几道极淡的白色纹理,像云,又像鹤,被暮光一照,泛出浅浅的珠泽。“谁给的?”沈卿鹤的唇角弯起来。“周叔今日来了。带着那孩子。”萧瑾瑜的手指微微收紧,溪石硌在掌心里。“那孩子如今十三岁了,跟着周叔去过军营,枪法学了十八式。他坐在脚踏上跟哥哥说,等学会了全套沈家枪,就练给哥哥听。”沈卿鹤的脸朝着老槐树的方向,声音不高,稳稳的,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