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类似的场景在端午宴、中秋宴、重阳宴、冬至宴上反复上演。太子殿下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从“滑下座位走过去坐下”进化成了“直接从座位上弹起来小跑过去坐下”,最后干脆连自己的座位都不坐了。宫宴一开始,他便理所当然地窝进沈卿鹤怀里,吃他剥的栗子,喝他吹凉的汤,偶尔抬起头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年轻姑娘脸上扫过。那眼神分明在说:看够了没有?这是本殿下的鹤鹤。满朝文武从震惊到习惯,从习惯到麻木,从麻木到——当笑话讲。茶楼里的说书先生甚至编了个新段子,醒木一拍:“话说那太子殿下三岁那年便放出话来,鹤鹤是他的,谁都不许抢。如今八岁了,这份心思非但没淡,反而愈发——”话没说完,底下听书的一阵哄笑。全京城都知道,唯独沈卿鹤好像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了,却只当作孩子心性。又是一年除夕。麟德殿里灯火如昼,觥筹交错,衣香鬓影。丝竹声和笑语声交织在一起,桂花酒酿的甜香混着炭火的暖气,把整座大殿烘得暖融融的。萧宸坐在上首,皇后在侧。小太子照例没有坐自己的位置——他窝在沈卿鹤怀里,正张着嘴接沈卿鹤喂过来的一瓣蜜橘。蜜橘是南方进贡的,甜得沁人。小太子嚼着嚼着,腮帮子鼓起来一块,眼睛弯成月牙。沈卿鹤今日穿了一身暗红底绣玄色云纹的锦袍。二十岁的少年将军,褪去了少年时的单薄,宽肩窄腰,将这身暗红穿出了一种清隽又贵重的好看。灯火映在他的侧脸上,把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勾勒得如同工笔画出。他低头剥橘子的动作不紧不慢,手指修长,指尖沾了一点橘皮的汁水,被灯火照出微微的光泽。小太子盯着他的手指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那根沾了橘皮汁的手指握住。沈卿鹤低头看他。小太子没有解释,只是握着他的手指,继续看殿中的歌舞。沈卿鹤便由他握着,另一只手继续剥橘子。御案上搁着一壶桂花酿。是御膳房特地为除夕宴备的,酒性温,甜味重,后劲却绵长。每个人的案上都有一壶,连太子的案上也放了一小壶——当然只是摆着好看的。八岁的孩子,谁也不会真让他喝。可谁也没想到,沈卿鹤案上的那壶桂花酿,跟太子的案上是同一批。太子伸手去够沈卿鹤案上的蜜橘时,错把酒壶当成了茶壶。沈卿鹤正在低头给他挑鱼刺,没有注意。小太子端起那只小巧的银壶,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辣的。桂花酿虽是甜酒,终究是酒。八岁的孩子第一次尝到酒味,辣得小脸瞬间皱成一团,眼眶里蓄满了水雾。可他没有吐出来。他咽下去了。然后他又灌了一口。这一次灌得更急,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沈卿鹤手里的银筷落在案上。他伸手去夺那只酒壶,小太子却攥着不放,仰起头看他。那双眼睛里盛着水雾,盛着灯火,盛着一个八岁的孩子还说不清楚的、满满当当的东西。小脸已经开始泛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殿下——”话断了。因为小太子忽然凑上来,两只小手捧住他的脸,把嘴唇贴在了他的嘴唇上。满殿的喧哗声在一瞬间变得很远很远。小太子的嘴唇是烫的,带着桂花酿的甜和辛辣。他只是贴着,像他三岁那年第一次亲沈卿鹤的脸颊一样,笨拙的,用力的,不管不顾的。然后他退开一点,眼睛迷迷蒙蒙地看着沈卿鹤,又凑上来亲了一下。又退开,又亲了一下。连亲了好几下。满殿大臣的酒杯停在半空。丝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萧宸端着酒盏的手顿住了。皇后用帕子掩住了唇。高安站在角落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小太子亲完了,捧着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迷蒙的眼睛望进那双近在咫尺的清润眼眸里。呼吸间全是桂花酿的甜辣气息,声音软得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卿鹤哥哥。”他叫他卿鹤哥哥。不是鹤鹤,不是卿鹤哥哥——是三岁以后就再也没有叫过的卿鹤哥哥。那个奶声奶气的、只属于最初的称呼,隔了整整五年,在除夕的灯火和酒气里,被他重新含在舌尖上。“我喜欢你。”小太子的声音带着酒意的黏糊,一字一顿。“我爱你。”满殿死寂。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动。连烛火都仿佛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