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夜,沈卿鹤都醒着。他等着那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等着门被推开一条缝,等着那个小小的身影闪进来,抱着枕头爬上他的床,把冰凉的脚丫子踩在他的大腿上。他便捂住那双小脚,拢进掌心里,一点一点暖热。有一夜,小太子钻进被窝之后没有立刻睡。他趴在沈卿鹤胸口,仰起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六岁的孩子,眉眼已经隐隐有了少年人的轮廓。“卿鹤哥哥。”“嗯。”“父皇说你以后都可以住在东宫了。你是不是就不用去打仗了?”沈卿鹤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臣不知道。”小太子没有追问。他把脸贴回沈卿鹤的胸口,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声。“那鹤鹤以后每天给我做好吃的。”“好。”“每天陪我习字。”“好。”“每天带我骑马。”“好。”“每天——”他顿了顿,声音变小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每天让我抱着睡觉。”沈卿鹤的手臂收紧,把他拢得更紧了些。“好。”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一大一小相拥的身影上。窗外的老槐树沙沙响着,枝头那几粒新芽比前些日子又大了些。那之后,东宫的偏殿夜夜都有一盏灯亮着。不是烛火,是御膳房的灶火。沈小侯爷每日夜里给太子殿下做宵夜,做完了端回偏殿,殿下已经抱着枕头钻进被窝里等着了。吃完了,殿下把碗一推,重新贴回沈小侯爷怀里,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萧宸知道这件事之后,沉默了很久。福全小心翼翼地觑着陛下的脸色。“陛下,要不要奴婢去跟太子殿下说一声,这样于礼……”“不必。”萧宸的语气很淡。他看着窗外东宫的方向,想起瑾瑜这六年来的每一个笑容,想起那六个月里他抱着枕头睡在沈卿鹤床上的每一夜。想起沈卿鹤回京那夜,跪在御书房里听完瑾瑜这六个月的等待之后,眼底泛起的红色。“他愿意宠着,便宠着吧。”福全应了一声,退到一旁。窗外,秋日的月光落满宫城。东宫的灯火还亮着,映出两个人相拥的影子。小小的那个缩在大的那个怀里,手攥着衣襟,脚踩在小腿上。大的那个拢着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夜风穿过回廊,灯火轻轻晃了晃。万籁俱寂,只有心跳声,一声一声,像是在替谁说一个来不及出口的答案。岁除转眼便是两载春秋。沈卿鹤二十岁了。二十岁的沈小侯爷已经彻底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眉骨的轮廓愈发分明,下颌线条利落如刀裁,身量又拔高了一截,往太极殿上一站,便是满殿武官中最清隽挺拔的那一个。偏偏那双眼睛还是温润的,笑起来的时候像春日溪水漫过卵石,不笑的时候又像深潭映月,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可他只有对着一个人的时候才会这样笑。全京城都知道。这两年间,太子少师沈卿鹤留宿东宫,已经从陛下特许变成了惯例。他的朝服、常服、便服,一半在侯府,一半在东宫。御膳房的掌事太监早已见怪不怪——每日巳时,沈小侯爷准时出现在灶前,刀起刀落,葱段切得根根分明。太子殿下习字习到第几个字的时候该喝汤,第几个字的时候该用点心,小侯爷掐得比漏刻还准。而太子萧瑾瑜,八岁了。八岁的太子殿下长高了许多,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些,眉眼渐渐显出了萧家人的轮廓。眉骨高,鼻梁挺,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进心里去。他不再扎小揪揪了,墨发以一只小小的白玉冠束起,衬着明黄的小袍,端的是金尊玉贵的储君模样。可这位金尊玉贵的储君,有一件事是全京城饭后最津津乐道的谈资。只要有姑娘盯着沈卿鹤看,太子殿下就会直接爬上沈卿鹤的怀里坐着。这一规律最初是被兵部赵尚书的夫人发现的。那日是重阳宴,赵夫人带着刚及笄的女儿赴宴。赵家姑娘生得花容月貌,席间偷偷看了沈小侯爷好几眼——天地良心,她真的只是偷偷看了几眼。第三眼的时候,太子殿下忽然从自己的座位上滑下来,走到沈卿鹤面前,转过身,一屁股坐进了他怀里。满殿目光齐刷刷聚过来。沈卿鹤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自然而然地伸手揽住了殿下的腰,把他拢稳了,另一只手继续端着茶盏喝茶。赵家姑娘再也没敢看第四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