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轻极浅的,带着一点委屈的鼻音,像是梦里也在等一个人。他推开了门。烛火跳了跳。床榻上,一个小小的明黄色身影蜷在那里。小太子侧躺着,怀里抱着他的枕头,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张小脸。眉头微微皱着,睫毛湿漉漉的,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说了什么。枕头边放着一只紫檀木匣子,匣子开着,里面的信整整齐齐地叠着,最上面那封的折痕处果然磨出了毛边,又被小心地抚平了。沈卿鹤站在门口。雨水从他身上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片水渍。他没有动,就那样看着床上那只蜷成一团的小团子。烛火映着他的脸,映出他眼底泛起的红色。然后他走过去。他没有脱掉沾满雨水和征尘的轻甲,没有擦干脸上的雨水。他单膝跪在床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把那只小团子拢进了怀里。小太子动了动。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烛火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睛。然后他看见了眼前的人。眉骨,鼻梁,下颌,被雨水打湿的鬓发,那双被月光洗过的眼睛。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张脸,指尖触到冰凉的雨水。“鹤鹤?”声音哑哑的,带着睡意和不确定,像一只试探着伸出爪子的小猫。沈卿鹤没有说话。他把小太子往怀里拢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小太子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头发上。不是雨水。他愣住了。然后他伸出小短手,努力地、用力地,回抱住了沈卿鹤的脖子。整只小团子埋进那个沾满雨水和征尘的怀抱里,把脸贴在他的颈侧,蹭了蹭。“鹤鹤回来了。”奶声奶气的声音,闷闷的,哑哑的,带着六个月积攒下来的所有等待。窗外雨声淅沥。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把一大一小两个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沈卿鹤抱着怀里那只瘦了一些的小团子,感觉那双小短手紧紧地箍着自己的脖子,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再消失一百八十多个日夜。他把手臂收紧,再收紧。像是要把六个月的空白,一点一点地,全部填回来。同衾小太子把脸埋在沈卿鹤的颈窝里,闷声不响地哭。不是嚎啕,不是哭闹,是那种忍了太久太久、终于再也忍不住的委屈。眼泪一颗一颗地滚出来,滚过沈卿鹤颈侧的皮肤,温热的,又很快被夜风吹凉。他的小手攥着沈卿鹤轻甲下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沈卿鹤单膝跪在床边,抱着他,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后脑勺上。他没有说“殿下别哭”,也没有说“臣回来了”。他只是把这个瘦了一些的小团子紧紧拢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让他哭。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落在瓦上,落在老槐树的枯枝上,落在廊下的石板上,密密匝匝的。屋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和怀里那只小团子压抑了六个月的哭声。小太子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把沈卿鹤的衣襟洇湿了一大片,哭到整只团子都软了下来,靠在他怀里轻轻抽噎。然后他忽然动了动,小手从沈卿鹤的衣襟上松开,往上摸了摸,摸到了他的脸颊。湿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小太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摸,摸到了沈卿鹤的鬓发。冰凉的,湿透的,贴在额角。他又摸了摸沈卿鹤的肩膀,轻甲上全是雨水,冷冰冰的,寒意透过甲片渗出来。小太子从他怀里仰起头。眼睛哭得通红,鼻头也红,脸上全是泪痕。他抽噎着,用那双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看着沈卿鹤。“卿鹤哥哥,洗洗。”声音哑得像一只小鸭子。“等下该着凉了。”沈卿鹤低头看着他。这只小团子哭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停下来,开口说的第一句不是“你怎么才回来”,不是“我好想你”,是“洗洗,等下该着凉了”。他伸出手,把沈卿鹤额前那缕湿透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然后小手又落下来,攥住了他的衣襟,没有松开。沈卿鹤托着他的后背,想要把他放回床上。小太子的反应比他更快——两条小短腿立刻缠上他的腰,两只小手死死搂住他的脖子,整只团子挂在了他身上。“我不下去。”闷闷的声音从颈侧传来,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黏黏糊糊的,但语气里那种不容商量的执拗,跟六个月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