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时候,他就这样睡在了沈卿鹤的床上。沈铮头一回发现的时候,半夜巡院,看见儿子房里亮着灯。他走过去,推开门,看见一个小小的明黄色身影蜷在床榻上,怀里抱着鹤儿的枕头,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微微起伏着。沈铮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有进去,轻轻把门带上。第二日清晨,他让福伯备了马车,把小太子送回宫。小太子坐在马车里,掀着车帘往回看,一直看到侯府的院墙消失在巷口。然后日日如此。沈铮跟萧宸说过这件事。两位老父亲隔着一张棋盘,沉默了许久。萧宸落下一子,说:“朕让人把东宫给他收拾得妥妥当当,他不睡。”沈铮跟了一子,说:“侯府那间卧房臣让人每日打扫,被褥每日换新的。”萧宸说:“换了新的,味道就不一样了。”沈铮的棋子顿在半空。他没有问陛下怎么知道味道不一样。他只是把棋子落下,轻轻叹了一口气。六个月,一百八十余日。那十五封信,沈铮按着日子每日送一封。头几日,小太子拆信的时候手是抖的,眼泪落在信封上,把墨迹洇花了一小块。后来他不哭了,安安静静地看完,把信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枕头底下那只紫檀木匣子中。匣子里已经攒了厚厚一叠信,每一封都被他看了无数遍,折痕处磨出了毛边,他用手指一点一点抚平。有一回高安看见他举着信纸对着光,以为他在看什么,走近了才发现殿下只是把信纸贴在了脸颊上,轻轻蹭了蹭。高安退了出去,在廊下站了很久。沈卿鹤回来的那晚,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他没有派人先行报信。仗打完了,北狄退了,他把麾下将士安顿在城外扎营,独自一人骑黑马入城。城门尉认出他的时候,惊得差点从城楼上摔下来——沈小侯爷一身风尘,轻甲上还有箭痕,玄色披风被雨水浸透,面容瘦削了些,眉骨的轮廓比走时更加分明,但那双眼睛还是温润的,像被雨水洗过的月光。“小侯爷!您回来了!卑职这就——”沈卿鹤摆了摆手,策马穿过城门。他先去了皇宫。太极殿的灯火还亮着,萧宸在御书房里召见了他。他单膝跪地,将军情一一禀明。萧宸听完,点了点头,让他起来。然后天子看着底下这个少年将军,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的却不是军务。“沈卿鹤,你知道太子这六个月是怎么过的吗?”沈卿鹤抬起头。萧宸没有等他回答。他从御案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东宫的方向,把瑾瑜这六个月的事一件一件说给他听。每日去御书房等战报,坐在窗下安安静静地等,不吵不闹。每日写八个字,从未间断,写过的纸攒了厚厚一摞,一张都没有丢。每日蹲马步、拉弓、练枪法,枪杆比他高出大半截,握不住就咬着牙一遍一遍地练。萧宸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每日都去镇北侯府,在你的卧房里待着,把你的石桌擦得干干净净,不让任何人动你的东西。大多数时候,就睡在你的床上,抱着你的枕头。朕让人去接,他不肯回。老侯爷半夜去看他,他蜷在你床上睡着了,脸埋在枕头里。萧宸转回身,看着沈卿鹤。“你的信,他每一封都看了无数遍。折痕磨出了毛边,他用手指一点一点抚平。高安看见他把信纸贴在脸上,蹭了蹭,然后叠好,收回匣子里。”沈卿鹤跪在御书房里,一动也没有动。窗外的雨声很大,他的肩头微微颤抖。萧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去吧。”沈卿鹤磕了一个头,起身退出御书房。他走出殿门的时候,脚步还是稳的。穿过宫道的时候,脚步还是稳的。可当他走出宫门,走进雨里,便开始跑了。他在雨里飞奔。玄色披风被风灌满,在身后猎猎作响。雨水迎面打在他脸上,顺着眉骨、鼻梁、下颌滑落。他没有擦,他只是在跑。穿过长街,穿过巷口,穿过雨幕。侯府的灯笼在雨夜里晕开一团暖黄的光,越来越近。他没有走正门。他翻过院墙,落在院中的老槐树下。卧房的窗还亮着灯。沈卿鹤站在窗外,雨水顺着他的鬓发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声响。他伸出手,指尖触上窗纸,停在那里,没有推开。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窗纸,他听见了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