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怀辞的手比他大许多,指节修长,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覆在他手背上,像一层滚烫的铠甲。两人的手指交叠,萧怀辞带着他,缓缓落笔。
笔锋触纸,先是藏锋逆入,然后中锋行笔,到最后提笔顿挫,收出一个斩截的方角——正是张迁碑最经典的“雁尾”。
萧怀辞带着他,一笔一画,走得极稳,极慢,像不是在写字,而是在完成某种虔诚的仪式。
陆砚之怔怔地看着两人的手。
萧怀辞的呼吸轻轻浅浅地喷在他耳廓上,带着一种灼人的温度。他的胸膛贴着陆砚之的后背,心跳沉稳而有力,咚咚咚地,像一面战鼓敲在脊骨上。
陆砚之忽然觉得耳根发烫,连指尖都在发麻,手里的笔仿佛有千斤重,却又轻得像一片羽毛。
“王爷……”他小声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专心。”萧怀辞低声道,唇几乎擦过他耳尖。
陆砚之眨眨眼,忽然侧过头,仰起脸,鼻尖几乎要蹭到萧怀辞的下巴。他的眼睛在汉柏浓密的绿荫里亮得惊人,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王爷,”他轻声说,带着一种浑然不觉的认真,“你比碑帖还好看。”
萧怀辞的手猛地一顿。
笔锋悬在半空,墨汁滴在宣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他低头看着陆砚之,看着那张仰起的、明艳的、毫无防备的脸,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软又烫,烫得他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连脖颈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专心…”他哑声道,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说真的,”陆砚之却不管这些,反而凑得更近了些,鼻尖真的蹭到了萧怀辞的下巴,像只撒娇的猫,“碑帖是死的,王爷是活的。碑帖不会给我研墨,不会给我遮阳,不会……”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还交叠在一起的手,忽然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碑帖不会握着我的手,带我写字。”
萧怀辞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凤眼里翻涌着陆砚之看不懂的情绪,深沉如墨,却又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缓缓松开陆砚之的手,将笔搁在砚台上,然后伸手,用帕子擦去陆砚之鼻尖沾到的一点墨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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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廿七,清晨。
红门宫在岱庙以北,是徒步登山的起点。
宫门不大,红墙灰瓦,被千年的香火熏得有些发黑。门前一株古槐,枝干虬结,树皮皲裂如龙鳞,却还未发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位张牙舞爪的老神仙。
宫檐下挂着一口铜钟,晨风一吹,便发出浑厚悠远的声响,声传数里。
陆砚之站在宫门前,仰着头,看着那条蜿蜒向上的石阶,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
“王爷,”他拽着萧怀辞的袖子,跃跃欲试,“今日不爬山吗?”
“不爬,”萧怀辞替他拢了拢被山风吹乱的衣领,“今日养足精神。明日卯时出发。”
“那今日做什么?”
“逛红门宫,用素斋,早些歇着。”萧怀辞牵着他往里走,掌心温热而稳,“本王检查你的靴带,检查你的斗篷,检查你明日要带的画具。不许带太多,山路陡,背不动。”
陆砚之乖乖点头,像只被顺了毛的猫,跟着萧怀辞一步步走进红门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