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怀辞下了车,没有抱陆砚之,只是伸手牵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温热而稳。
陆砚之乖乖跟着他,踩着没过脚踝的荒草,走到那块青石前。
“这里,”萧怀辞停下脚步,看着那块青石,声音低哑,“皇兄……曾。。。带我来过。”
陆砚之屏住了呼吸。
他认识萧怀辞这些日子,从未听他用这种语气提起过先帝。
不是臣子对君王的恭敬,不是晚辈对长辈的追思,而是一种更私密的、更沉重的、带着几分委屈与依恋的口吻,像是一个失去了兄长庇护的孩子,在多年后终于敢把伤口露出来。
“那时我多大……”萧怀辞顿了顿,像是在回忆,“约莫七八岁。皇兄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不受宠的郡王,连进宫都要看人脸色。那日他得了机会,偷偷带我出宫,说是,带我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牵着陆砚之的手,走到殿前一株古松下。那松树怕是也有几百年了,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树皮皲裂,枝干却遒劲地向天空伸展,遮出一片浓密的绿荫。
“皇兄牵着我的手,”萧怀辞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在怕惊扰了树下的魂,“就站在这棵树下,指着那块青石,告诉我,这里是帝王封禅的起点。他说,怀辞,这条路很长,长到要走一辈子。可你只要记得,不管走多远,都要走得稳,因为……”
萧怀辞忽然停住了。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陆砚之仰着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心跳得有些快。
他看见萧怀辞的喉结极努力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极苦的东西。
“因为什么?”陆砚之小声问。
“因为……”萧怀辞抬起眼,凤眼里映着古松的苍绿,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皇兄说,因为他自己跑不掉,所以希望我能……跑掉,或者,至少,跑得稳。”
陆砚之眼睛突然瞪大了。
他不懂朝堂,不懂权谋,不懂先帝与萧怀辞之间那些隔着血与火的过往。也不知道“跑不掉”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感觉到了,萧怀辞再说“跑不掉”时,整个人,都被巨大的无力与悲伤笼罩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权倾朝野的战神,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摄政王,此刻站在一株古松下,说起很多年前的兄长,眼底的伤感看着淡,却像深秋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却结着薄冰。
“王爷……”陆砚之往前蹭了一步,双手攥住萧怀辞的衣袖,仰着脸,鼻尖几乎要碰到萧怀辞的下巴,“先帝……对你不好吗?”
萧怀辞看着他,看着这双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忽然想笑,又想叹气。
“好,”他说,“也不好,有时候,我真的不懂皇兄……”
他松开陆砚之的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温润,上面刻着两个小字——平安。
“这是皇兄给我的,”萧怀辞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物,“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他贴身戴了十五年,后来……给了我。”
陆砚之怔怔地看着那枚玉佩。
玉佩很旧了,却被主人呵护得极好,玉质温润,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两个字刻得并不深,却一笔一画都透着珍重,像是谁用尽了毕生的温柔,刻下的咒语。
“他给你的时候……”陆砚之小声问,“说什么了?”
萧怀辞攥着玉佩,指腹轻轻摩挲过那两个字,半晌,低声道:“他说,戴着。不许摘。摘了,就把我扔出府去,任我自生自灭。”
陆砚之愣了愣,随即皱起了鼻子:“先帝……怎么这样凶。”
“是凶,”萧怀辞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怨,只有一种深沉的、化不开的酸涩,“可他转身的时候,我明明看见他手在抖。他把我送出宫,送去京郊,送去北疆,十年间,每次都只给我回三个字。我以为他不要我了,以为我只是他的一把刀。可直到他驾崩,我才从珩儿口中得知,那十年他每月都往我那儿送东西、送人、送消息……”
萧怀辞顿住了,眼眶微微泛红。他闭了闭眼,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有些话说出来,太沉了。沉得他怕压着陆砚之,也怕自己扛不住。
可陆砚之却像是听懂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萧怀辞攥着玉佩的那只手。那手很大,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此刻却微微发颤,像一片在秋风里挣扎的叶子。
“王爷,”陆砚之仰着脸,声音软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我不知道你们说的“跑不掉”是什么意思,是不高兴的意思吗?但我知道,你和先帝都是很好很好的人。珩哥哥之前总怨先帝对他冷漠,但你知道吗,先帝找过我,让我多陪陪珩哥哥,他说珩哥哥太孤单了。我现在不仅可以陪珩哥哥,也可以陪你,这样,或许,可以让你开心吗?这样,你可以跑掉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