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元年,二月廿四。
马车离了灵岩寺,便一头扎进了往泰安去的官道。
这条路与先前不同,不再是平坦开阔的九省通衢,而是渐渐收窄,两旁的丘陵起了温柔的弧度,像谁在天地间铺展了一幅淡青色的卷轴,一笔一笔,由浅入深,引着人往更巍峨处去。
陆砚之今日精神头不算好。连日的奔波作画,加上旅行给他带来的极致兴奋,他靠在萧怀辞怀里,半睡半醒,手里还攥着一支没来得及洗的画笔,笔尖的墨早已干透,硬邦邦地戳在狐裘上,洇出一点乌黑的印子。
萧怀辞也不恼,只是用帕子裹了那支笔,轻轻抽出来,搁在一旁的笔袋里。然后低下头,看着怀里这张迷迷糊糊的侧脸——长睫低垂,鼻尖微微发红,唇角还抿着,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执拗。
他伸手,将滑落的狐裘往上拉了拉,遮住陆砚之露在外面的半边肩膀。目光却越过车窗,落在官道旁一块斑驳的石碑上。
碑上刻着三个字,被风雨剥蚀得有些模糊,却仍辨认得出:夏张驿。
这里是千年御道。宋真宗封禅泰山,便是从这里起步。
帝王的车驾、仪仗、百官,浩浩荡荡,从这方石碑下经过,向着东方那座巍峨的神山进发,去告祭天地,去宣告太平。
萧怀辞的目光暗了暗。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日,有人牵着他的手,走过这块石碑。
那时他年纪还小,身量只到那人腰际,要仰起头,才能看见那人的下巴。
那人不是别人,是他的皇兄——先帝,萧怀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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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夏张驿稍作停歇,便继续往深处走。
官道越来越窄,两旁的古柏越来越密,树龄怕是有数百年,枝干虬结,树皮皲裂如龙鳞,遮天蔽日。
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投下细碎的金斑,随着车轮的滚动,那些光斑便一跳一跳地往后退去,像一群金色的蜉蝣。
陆砚之醒了,被一阵极轻的马铃声吵醒的——不是他们马车上的铃,是远处山间寺庙的钟铃,被风送过来,空灵而悠远。他揉了揉眼睛,从萧怀辞怀里挣起来,趴在车窗上往外看,随即“呀”了一声。
“王爷,这路好老。”
确实老。青石板被无数年的车辙碾出了深深的沟痕,石缝里生着青苔,间或还有几株倔强的野草从缝里探出头来,顶着嫩黄的穗子。
路两旁立着一些残破的石像,有的是文官,有的是武将,面目模糊,缺胳膊少腿,却仍固执地守着这条古道,像一群被时光遗忘的哨兵。
萧怀辞“嗯”了一声,手臂虚虚护在他腰后:“宋真宗封禅时修的御道,千年了。”
“封禅……"陆砚之歪着头想了想,”就是帝王去泰山告诉天地,自己干得不错?"
萧怀辞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多少欢愉,倒像是被这古道的风揉碎了,散在空气里:“是。向天地述职,向苍生昭告。”
“陛下没去过诶,那先帝去过吗?”陆砚之随口问了一句。
问完,他便觉得萧怀辞的手臂微微一僵。
他回头,正对上萧怀辞的眼。那人望着窗外一株歪脖子的古柏,凤眼微眯,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像是要穿透那层层叠叠的枝叶,看见什么更久远的东西。
“去过。”萧怀辞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但不是去封禅。是……微服至此。”
陆砚之眨眨眼,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变了。他乖乖坐回萧怀辞怀里,却没有像往日那样撒娇要抱,只是仰着脸,安静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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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驾店到了。
这已不是“店”,而是一处行宫旧址。围墙塌了大半,露出里头荒草丛生的院落,几间正殿的梁架还在,却没了屋顶,只剩几根朱漆剥落的柱子,孤零零地戳在春日的阳光里,像一副被掏空了血肉的骨架。
唯有殿前一块巨大的青石,还平整地卧在荒草中,石上被磨出了浅浅的凹痕,那是当年帝王登辇前,百官跪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