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元年,二月廿三。
天刚擦亮,陆砚之还蜷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双惺忪的眼。萧怀辞已经起身,从屏风上取过那件藕荷色的春衫,抖开,俯身将人从被窝里捞出来。
“伸手。”
陆砚之乖乖张开手臂,像只待哺的雏鸟。萧怀辞替他套上中衣,系好衣带,又将外袍一层一层拢上来,手指穿过绳结,打了个漂亮的盘扣。
那动作行云流水,从最初生疏的歪歪扭扭,到如今已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今日穿这双靴。”萧怀辞单膝跪在榻前,握住陆砚之的脚踝,将软靴套上去,又仔细将裤脚掖进靴筒,确认不会绊着。
陆砚之坐在榻沿,晃了晃脚,低头看萧怀辞的发顶:“王爷,我的头发。”
萧怀辞起身,取了玉梳,站在他身后。陆砚之的头发极软,像上好的丝绸,握在手里凉滑凉的。萧怀辞从额前开始梳,一缕一缕理顺,挽髻,插簪,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玉簪斜斜插入,髻束得端正而蓬松,既不紧也不松,恰到好处。
“王爷手艺越来越好了。”陆砚之晃了晃脑袋,满意地眯起眼,“比宫里的梳头嬷嬷还快。”
“嗯。”萧怀辞面不改色,伸手将他额前最后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又取了帕子,擦去他眼角的睡意,“用早膳。今日去趵突泉。”
趵突泉在城西,离府驿不过两刻钟车程。
陆砚之是满怀期待来的。他在宫里便听过“天下第一泉”的名头,想象中该是飞瀑流泉,气势磅礴,至少也该是像大明湖那样烟波浩渺。
可跟着萧怀辞穿过青石牌坊,绕过几道回廊,眼前豁然开朗——确是,一方小池。
池子不大,三丈见方,四周围着汉白玉的石栏,栏上被无数游人的手掌摩挲得发亮。池水极清,清得能看见水底每一粒白沙。
而池子正中央,三股泉水从碗口大的石窍里涌出来,不疾不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像一锅煮开了的甜粥,永不停歇。
陆砚之愣住了。
他站在石栏外,歪着头看了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拽着萧怀辞的袖子晃:“王爷!这便是天下第一泉?怎么像我家厨房里煮开了的桂花粥,咕嘟咕嘟的。”
萧怀辞低低地笑了一声,伸手将他往自己身侧带了带,挡住旁边涌过来的游人:“嗯,是粥锅。煮了千百年的粥锅。”
“那这粥能喝吗?”陆砚之好奇地趴在石栏上,鼻尖几乎要碰到水面,看着那些咕嘟咕嘟冒上来的水泡破裂,散开一圈圈极细的涟漪。
“能。甘冽清甜。”萧怀辞皱眉,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人往后带了半尺,“但此刻不能喝,人多,脏。”
陆砚之乖乖退后,却不肯走,从皮囊里摸出笔墨,又要画。萧怀辞早已习惯,命人取了毡子铺在干燥的石阶上,又亲自蹲下去,将他的袖子一层一层卷至肘弯,露出两截白皙纤细的手腕。
“别再把袖子垂进水里。”萧怀辞皱眉,“昨日就险些又着凉。”
“知道啦。”陆砚之随口应着,笔尖蘸了墨,便沉入画中。
他画的是《趵突泉图》,却不画那三股水柱,而是画了那些咕嘟咕嘟冒上来的水泡。他用淡墨勾了池水的涟漪,又用极细的笔触,一笔一笔点出那些将破未破的水泡,有的刚冒上来,圆滚滚的;有的升到一半,颤巍巍的;有的“噗”地破了,在水面留下一圈圈细小的笑纹。
他画得入迷,额发被泉汽润得微湿,几缕贴在脸颊上。萧怀辞单膝跪在他身侧,一手替他挡着来往游客的拥挤,一手举着帕子,时不时替他擦去鼻尖和额角的水汽,动作轻得像是在擦拭什么易碎的瓷器。
“王爷,”陆砚之忽然仰头,鼻尖上还挂着一滴没擦净的泉水,“你看这水泡,像不像鱼吐的泡泡?”
“像。”萧怀辞用帕子擦去他鼻尖的水珠,“但池里没有鱼。”
“那我画一条。”陆砚之眼睛一亮,笔尖蘸了一点胭脂色,在纸角添了一条胖乎乎的锦鲤,正对着一串水泡张嘴,题字:“粥锅养鱼。”
萧怀辞看着那画,唇角弯了弯,将画仔细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襟里。
“王爷又收我的画。”陆砚之撇嘴,却笑得得意,伸手去拽他,“走,去千佛山!我累了,王爷背我。”
——
千佛山在城南,山势不高,却极陡。
石阶是青石板铺的,被千万年的香客磨得发亮,缝隙里生着青苔,湿滑难行。
陆砚之爬了不到百级,便开始喘,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脚步也慢了下来。
他停下来,也不说话,只是仰着脸看萧怀辞,眼睛湿漉漉的,像只淋了雨的猫。
萧怀辞垂眸看他,叹了口气,转身,单膝蹲下:“上来。”
陆砚之立刻欢快地扑上去,双手攀住萧怀辞的肩,整个人伏在他背上。萧怀辞反手托住他的膝弯,轻轻一提,便将人背了起来。
陆砚之伏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手里还攥着那支画笔,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笔尖的墨汁差点蹭到萧怀辞的颈侧。
“王爷身上好硬。”陆砚之嘟囔了一句,却又往他颈窝里蹭了蹭,鼻尖蹭到那人发间淡淡的沉水香,满足地眯起眼,“但是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