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王爷当众说要把他的双鸭图挂在书房的正中,他心里高兴地不行,夜里便睡不着,总想着那人大步走进来的潇洒,和满众一下子噤声的宁静。
真是有趣!
“吱呀——”门被推开了,带进来一阵风雪。
陆砚之抬头,看见萧珩站在门口。
少年帝王一身明黄龙袍,发冠歪了,衣襟上沾着酒渍。他站在门槛外,雪粒子落在他肩头,整个人像一尊将要被冻裂的玉像,只需轻轻一碰,就会碎了。
“陛下?”陆砚之放下笔,赤着脚跳下地,“您怎么来啦?”
萧珩看着他。
那人披着他的狐裘,墨发披散,鼻尖被炭火烘得微红,琥珀色的眸子在灯下亮得惊人。他看起来那么暖,那么软,那么……毫无防备。
萧珩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湿。
他跨进门,反手将门关上,将风雪关在门外。然后一步步走到陆砚之面前,在榻边坐下,伸手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了他怀里。
“砚之……”萧珩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酒气和更浓重的哽咽,“朕。。。。。我,对不起你。”
陆砚之愣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萧珩的发冠彻底歪了,发丝蹭在他中衣的衣襟上,带着雪夜的寒气。他感觉到萧珩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像是在溺水时抓住的最后一块浮木。
“陛下,”陆砚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放得很软,“您喝酒了?”
“嗯。”萧珩没抬头,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一个人,喝了好多……好多,砚之,今天的酒,好辣啊。”
“为什么?”
萧珩沉默了很久。
殿内炭盆噼啪作响,烛火一跳。萧珩终于抬起头,眼眶是湿的,眼底血丝密布,却倔强地不肯让泪落下来。他看着陆砚之,看着那双永远通透、永远温柔、永远对他毫无防备的眼睛,心口那点强撑的堤坝轰然崩塌。
“我。。。今天。。。不该说那句话。”萧珩的声音发颤,“我说你的画是鸳鸯戏水……我现在是皇帝了,我一句话,满朝文武都会想歪。我把你放在风口浪尖上,我。。。不是那样想的,砚之。。。。。。”
他顿了顿,手指死死攥着陆砚之的衣袖:“我看着皇叔护住你,我本该高兴的,可朕高兴不起来,朕知道朕在做什么,朕在利用你,朕在拿你去换朝堂安稳……朕拿你当棋子,砚之,我……”
萧珩已经乱了,他不知道,他在砚之面前,到底是谁了,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还是现在这个高高在上、冷血无情的皇帝了。
一滴泪终于落下来,砸在陆砚之的手背上。
萧珩死死咬着牙,像是要把后半句话嚼碎了咽下去,可酒意和崩溃压垮了他,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把脸重新埋进陆砚之怀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真是……越来越脏了。”
陆砚之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这个平日里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心思深沉的少年帝王,此刻在他怀里抖得像片落叶。他忽然想起八岁那年,先皇后刚走,萧珩也是这般,躲在假山后,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是他钻进去,塞给他一块桂花糕,说:“珩哥哥,吃甜的,就不苦了。”
那时候萧珩多大?八岁。现在呢?十八岁。
十年了。这个人在深宫里孤零零地长到了十八岁,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可信的臣子,连后宫那些即将进献的女子,他一个都不信。他只有他陆砚之。
陆砚之轻轻叹了口气。
他伸手,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拍着萧珩的背,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猫:“珩哥哥。”
萧珩的肩膀猛地一僵。
这个称呼,他已经很久没听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