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十年,十二月初一,夜。
乾清宫的烛泪清了好几次了,萧珩仍坐在御案后。
他没有批折子。案上摊着一道奏疏,是御史台下午呈上来的,洋洋洒洒三千字,弹劾紫宸殿待诏陆砚之“媚上惑主,举止不端”。
他看了三遍,字字句句都像是一柄柄淬了毒的刀,直直往他心窝里捅。
窗外落雪了。细碎的雪粒子扑在窗棂上,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萧珩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烧得胃不住地疼,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喝酒。
白日里,在御书房廊下,他指着那幅双鸭图,笑着说:“这哪是鸭子打架,分明是鸳鸯戏水。”
砚之当时是什么表情?
他歪着头,笑眯眯的,眼底一片通透的懒,像是没听懂话里的狎昵,又像是听懂了却懒得计较。
满座哗然中,是皇叔来了,当众讨走了那幅画,将那人护在身后,以摄政王之威压下了宰相门生的发难。
而他,他这个皇帝,他在干什么?
他就站在一旁看着,看着砚之因为他的一句玩笑遭人诘辱,看着皇叔护住了他的人,看着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萧珩又猛灌了一杯酒,眼底满是血色。
酒液溅在明黄的龙袍上,洇出一团深色的污迹。他盯着那团酒渍,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他越来越不懂他自己了。
他本来拿砚之当什么?是亲人,是唯一的光,是这冰冷深宫里唯一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人”的温情。
可他现在呢?又拿砚之当什么?是棋子,是筹码,是系住皇叔那把刀的红绳。
他亲手把砚之推到皇叔面前。每一次“恰好”离开御书房,每一次准假,每一次在皇叔面前提起砚之的喜好……都是他亲手埋下的线。
他以为他会很高兴。皇叔越在意砚之,那把刀便系得越牢,宰相一党便越不敢轻举妄动。兵权加清流,朝堂再无人可撼动,他便能安心完成亲政布局。
可他今天看着皇叔耳尖的红晕,看着砚之递画过去时毫无防备的笑脸,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剜去了一块。
他利用了砚之!
他利用了这世上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陛下,”内侍在门外低声劝,“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滚。”萧珩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内侍噤声,退了下去。
萧珩又喝了几杯,酒意上头,眼前开始发花。他想起父皇临终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死死抓着他的手说:“珩儿,朕这辈子太累了……斗到最后,连一个能说真话的兄弟都没有。”
父皇从兄弟阋墙中爬出来,唯一的弟弟早夭,后半生都在孤家寡人的位置上熬尽心血,为了平衡朝堂,没什么不能利用交换的。
那他萧珩呢?他连兄弟都没有,只有一个陆砚之,现在,还被他亲手推出去换江山安稳。
他也要成为——真正的孤家孤人了吗?
酒壶空了。萧珩撑着案沿站起来,晃了晃,扶着朱红的殿柱往外走。雪粒子扑在脸上,凉得刺骨,他却觉得舒坦,是了,孤家寡人嘛,就该行走在这冰冷的风雪里。
紫宸殿的灯还亮着。
陆砚之还没睡。他趴在暖阁的美人榻上,裹着毛茸茸雪白的狐裘披风,手里握着一支细毫笔,在一张裁剩的宣纸上涂涂抹抹。纸上是一只胖鸭子,追着另一只胖鸭子跑,题字歪歪扭扭:“王爷眼睛有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