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十年,十二月初一。
京城越来越来越冷了。
御书房的廊下却摆着十来只炭盆,银丝炭烧得噼啪作响,将这一方天地烘得暖融融的。
陆砚之趴在紫檀书案上,笔尖蘸着新调的赭石色,在宣纸上落下最后一笔。
这是他的第二幅《春塘鸭戏图》。
上一幅送给了萧怀辞,那人宝贝似的挂在书房里,连幕僚进禀公务都要对着两只扭打的胖鸭子。陆砚之想起幕僚们欲言又止的表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一幅他画得更精细。
春塘水暖,芦苇轻摇,两只鸭子亲昵地挨在一处,一只正低头替另一只梳理颈侧的羽毛,长喙几乎要触到对方的颈窝。笔尖游走,将鸭绒的蓬松质感勾勒得栩栩如生,连喙边溅起的水珠都晶莹剔透,仿佛下一刻就要滚落宣纸。阳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落在画上,将那两只依偎的鸭子照得毛茸茸的,暖得像一团化不开的糖。
陆砚之搁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墨迹将干未干,他正趴在案上对着画发呆,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待诏好雅兴。”
陆砚之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见几位番邦使臣正随内侍走过来,为首那人高鼻深目,目光落在画上,忽然“咦——”了一声,快步走近,竟看得痴了。
“这!这是前朝李思训的笔法?不对,李思训不画鸭子……”使臣瞪大了眼睛,伸手想去碰,又缩回去,急急地问,“待诏,此画可售?本使出价千金!”
陆砚之眨了眨眼,还没开口,一旁侍墨的老翰林已经凑了过来,捋着胡须端详半晌,先是点头,随即眉头越皱越紧。
“妙是妙,只是这题材……”
“题材怎么了?”陆砚之趴在案上,下巴搁在臂弯里,声音懒洋洋的。
“俗!”老翰林直截了当,又指着画中两只嘴对嘴的鸭子,胡子抖了抖,“且举止狎昵,有伤风化!这、这哪是鸭子,分明是……”
“分明是什么?”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众人回头,看见萧珩负手走来,身后跟着几位内阁大臣,显然是刚议完事,顺路过来。
老翰林连忙躬身:“陛下。”
萧珩走到案前,低头端详那幅画。他看了半晌,忽然笑出声,那笑声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促狭:“这哪是鸭子打架,分明是鸳鸯戏水。”
满座哗然——
陆砚之歪着头看自己的画。鸳鸯?他画的明明是鸭子。不过陛下说是鸳鸯那就是鸳鸯吧。他懒得争辩,笑眯眯地低下头,指尖轻轻拨弄着砚台里的余墨。
“陛下圣明。”人群中忽然走出一个青年,身着绯色官服,是宰相门生,姓周,现任礼部侍郎。他躬身一礼,目光却落在画上,意味深长,“只是微臣愚钝,这画若真是鸳鸯戏水,画在御书房,又由紫宸殿待诏亲笔……怕是不太合适吧?”
萧珩脸上的笑意一瞬就淡了。
陆砚之笔尖一顿,琥珀色的眸子从画上抬起来,凉凉地扫了那人一眼。
他看懂了。
这周侍郎话里有刺——鸳鸯戏水,画在御书房,又由他这个“紫宸殿待诏”执笔,暗指的不就是他与陛下、与摄政王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狎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