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十年,十一月二十五,晚。
陆砚之回宫时,宫道上的灯笼已经掌了一半。他裹着萧怀辞那件墨色大氅,怀里抱着一卷新得的画谱,鼻尖冻得通红,脚步却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小陆大人,您可算回来了。”紫宸殿的内侍小顺子迎上来,手里拎着一盏琉璃灯,“陛下问了三次,说您若再不回,就要派人去王府接了。”
陆砚之眨了眨眼,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他今日上午草场骑马射箭,下午萧怀辞又教他调西域颜料,一不留神便画到了日暮,饭后,两人又用胡人的骨笛吹北境的调子,吹得荒腔走板,两人笑作一团。
等他回过神,宫门都快关了。
“陛下在乾清宫?”陆砚之问。
“在呢,晚膳都备好了,等您一起。”小顺子压低声音,“待诏快去哄哄吧,陛下今日脸色不太好,御史台又上了折子,说您……说您近日总往摄政王府跑,于礼不合。”
陆砚之脚步一顿,随即撇撇嘴:“他们真闲。”
他解下大氅丢给小顺子,抱着画谱往乾清宫跑。月白锦袄在宫道上一闪,像只归巢的小狐狸。
乾清宫内燃着银丝炭,暖香浮动。
萧珩坐在软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陆砚之从门缝里挤进来,探出半张脸,眼睛亮晶晶的:“陛下还在等我呀?”
萧珩冷着脸,没应声。
陆砚之却半点不怕,抱着画谱溜进来,熟门熟路地往软榻上一瘫,像只归了窝的猫:“我回来了。”
“还知道回来?”萧珩终于开口,声音凉凉的,“朕还以为摄政王府的床,比朕宫里的都舒服呢。”
陆砚之歪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眸子转了一圈,忽然笑了。他翻身爬起来,蹭到萧珩身边,伸手去拽他的袖子:“陛下生气了?”
萧珩侧身避开,继续看书,声音淡淡的:“朕忙,没空生气。”
“骗人。”陆砚之撇撇嘴,绕到他身侧,忽然伸手抱住萧珩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陛下别生气,我下次肯定不玩那么久啦,一定早些回来~”。
萧珩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心口那点闷气,瞬间就散了。他想起八岁那年,母后刚走,他躲在角落里哭,也是这个人,钻进来抱住他,说“殿下别哭,吃甜的就不苦了”。
“……起来。”萧珩别过脸,嘴角却松了,“一身的寒气,冻着朕了。”
“不。”陆砚之抱得更紧,像只耍赖的猫,“让我暖暖。”
萧珩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揽进怀里,用狐裘披风裹住,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熟稔,像是做过千百遍。
“饿不饿?”萧珩低声问。
“饿!”陆砚之仰起脸,鼻尖蹭过萧珩的衣襟,眼睛湿漉漉的,“想吃桂花糕~”
“没有。”萧珩板着脸,“只莲子羹!”
“那陛下喂我。”陆砚之得寸进尺,往他怀里缩了缩。
萧珩垂眼看着他,眼底全是纵容:“也就是你了,陆砚之!”
晚膳摆在暖阁里。萧珩真的舀了一勺莲子羹,吹凉了,递到陆砚之嘴边。陆砚之就着他的手喝了,又张嘴:“要排骨。”
萧珩夹了一块,剔了骨头,喂过去。
陆砚之吃得眉眼弯弯,忽然问:“御史台又弹劾我了?”
萧珩手一顿:“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