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冷吗?”萧怀辞走下台阶,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散了什么。
“冷!”陆砚之老实点头,又立刻笑起来,“但是一想到王爷府上有《历代名画记》的孤本,我就跑得快,跑快了就不冷了!”
萧怀辞看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眉头微蹙,伸手解下自己身上的墨色大氅,不由分说地披在了陆砚之肩上。
大氅还带着萧怀辞的体温,沉得很,也暖得很,将陆砚之整个人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
“王爷……”陆砚之愣了愣,随即在宽大的氅衣里缩了缩,像只钻进了暖窝的小狐狸,满足地眯起眼睛,“好暖和。”
萧怀辞耳尖一热,移开目光:“进去吧,外头风大。”
这是陆砚之第一次来摄政王府。
他披着萧怀辞的大氅,像披了一床被子,走路都有些晃晃悠悠。可他半点不拘谨,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
“王爷,那个兵器架上的兵器都是真的吗?”他指着前院那排乌木兵器架,上面刀枪剑戟林立,在雪光里泛着冷光。
“是真的。”萧怀辞走在他身侧,半步远的距离,手臂虚虚护着,生怕他滑倒,“永平六年漠北缴获的胡人将领佩枪,还有本王十八岁时用的第一把刀。”
陆砚之跑过去,伸手去摸那杆红缨枪,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枪杆,就被萧怀辞握住了手腕。
“凉。”萧怀辞皱眉,将他的手裹进掌心暖了暖,“看看就好,别碰。”
陆砚之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萧怀辞的掌心有薄茧,粗糙,却暖得烫人。他眨了眨眼,没有抽回手,反而任由他握着,仰起脸笑:“王爷,你府上怎么连棵树都不种?全是松柏,看着好冷。”
“本王,不擅养花。”萧怀辞低声道,牵着他的手往书房走,“你若喜欢,明日让人移些梅树来。”
“要红梅!”陆砚之得寸进尺,“下雪的时候,红梅最好看。”
“好。”
王府基本不待客,书房便是王府的正厅,比御书房大了一倍,却同样冷硬。
案上堆着三摞折子,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炭盆里燃着银丝炭,烧得极旺,东侧的紫檀木架上,已经摆好了萧怀辞命人翻出来的珍藏。
陆砚之进门,目光扫过那排兵器架和藏书阁,最后落在书案上。
“王爷要批折子吗?”他解下大氅,露出里面的月白锦袄,蹦蹦跳跳地跑到书案前。
“嗯。”萧怀辞在案后坐下,拿起朱笔,“你自便。画谱在东侧架上,颜料在案头的青瓷匣里。”
陆砚之“哦”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去看画。
他趴在书案的一角,下巴搁在臂弯里,歪着头看萧怀辞批折子。
这一个半月里,他常这样在御书房看萧怀辞处理公务。可今日在王府,没了宫人进进出出的通传,没了陛下偶尔投来的目光,这书房里只有炭火噼啪,和朱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竟让他觉得更自在。
萧怀辞起初还有些不自在。被那人这样直勾勾地看着,他握笔的手都紧了几分。可半刻钟后,他便入了神。
北境军报——调兵三万,驻防白狼河。
兵部任免——撤庸碌者三人,擢有功者两人。
刑部秋决——勾决九人,缓决三人。
朱笔落下,笔笔干脆利落,无一处迟疑。他的字极好,铁画银钩,力透纸背,落在纸上像是一道道军令,带着令人心颤的威压,却又莫名地让人心安。
陆砚之看得眼睛发亮。
“王爷好厉害!”他忍不住赞叹,声音里带着真诚的崇拜,“半刻钟就批完了三摞!我爹批一本,能喝一盏茶呢~”
萧怀辞笔尖一顿,抬头——正对上陆砚之发亮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敬畏,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纯粹的、亮晶晶的欢喜,像是在看一场极好看的戏,又像是,在看他这个人。
萧怀辞忽然觉得,这满屋的冷硬都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