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十年,十一月二十,初雪。
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薄雪,细碎的雪粒子扑在琉璃瓦上,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天上轻轻撒着盐。
萧怀辞站在王府书房的窗前,已经看了半个时辰的雪。
这一个半月来,他几乎日日往御书房跑。今日带一匣西域葡萄,明日带一支胡人骨笛,后日绕半个京城去城南买桂花糕。陆砚之每次都笑得眉眼弯弯,懒洋洋地瘫在美人榻上,一边吃他带来的东西,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说话。
萧怀辞知道,这只小狐狸什么都看得懂。
他看得出朝堂上谁的奏折里有刺,看得出哪个翰林脸上的笑是假,看得出萧怀辞每日“顺路”来御书房,根本不是所谓公事。
可他就是不说,只是眯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懒洋洋地瞧着他,像是看一场有趣的戏,转头就忘,继续吃他的葡萄。
通透得很,也懒得很。
萧怀辞却甘之如饴。
可这几日,他有些不满足了。御书房是陛下的地方,总有宫人内侍进进出出,总有臣子等着觐见。他想说句贴己话,都要斟酌再三。
他想要更近一点,更自在一点,想要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他想让那只小狐狸,来他的王府。
“殿下,”王府长史捧着帖子进来,觑着他的脸色,“小人已经按您的吩咐,将那套《历代名画记》的孤本从库里翻出来了,还有前朝摹本《江帆楼阁图》、西域的青金石颜料、南诏的绢本……都摆在东侧架上了。”
萧怀辞“嗯”了一声,目光还落在窗外的雪上:“帖子送到了?”
“送到了,陆府门房收的,说是待诏今日在家,一准能瞧见。”
萧怀辞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敲。
他找的这个由头,算不得高明——听闻陆待诏近日在寻前朝画谱,摄政王府恰好藏有几册孤本,特邀过府一观。字斟句酌,写得端方客气,像是两位爱画之人以画会友。
可萧怀辞心里清楚,他哪懂什么画?他不过是个拿刀的武夫,那些珍藏在他库里积了七年灰,他连翻都没翻过。如今为了请那只小狐狸来,竟也学会拿这些当诱饵了。
“殿下,”长史犹豫了一下,“陆待诏,会来吗?”
萧怀辞沉默了一瞬。
这一个半月里,他送过那么多东西,陆砚之都尽数收了,笑得明艳。可那是御书房,是皇宫,是陆砚之熟悉的地方。
他的王府冷硬肃杀,连府里的灯笼都是玄色的,那只懒狐狸,会愿意来吗?
“会来的。”萧怀辞低声道,像是在说服自己,“他……喜欢画。”
话音刚落,门外亲卫快步进来:“殿下,陆待诏到了,马车停在府门外。”
萧怀辞猛地转身。
他几乎是快步走向府门,玄色蟒袍带起一阵风,走到影壁前又猛地顿住,抬手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才缓步跨出门槛。
府门外,陆砚之正从马车上跳下来。
他今日没穿宫中待诏的朝服,而是一身月白色锦袄,外罩一件狐裘披风,毛茸茸的领子衬得那张脸越发小巧明艳。他仰头看着王府匾额上“摄政王府”四个烫金大字,又低头看了看门口两尊石狮子,鼻尖被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王爷!”他瞧见萧怀辞,立刻弯起眼睛,冲他挥了挥手,“我来了!”
萧怀辞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蹦跳过来的身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不是御书房,不是皇宫,是他的王府。这只懒狐狸披着一身雪,带着满袖风,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开开心心地,闯进了他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