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十年,十月初六,申时三刻。
萧怀辞从太和殿出来,秋日的阳光斜斜地切过宫墙,在他玄色蟒袍上投下一道锋利的金边。他下意识按了按怀中的紫檀木盒,那是先帝留给他的空白圣旨,此刻贴着心口,竟有些发烫。
他大步往宫门方向走,玄色靴底碾过金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皇叔。”
身后传来萧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截住了他的脚步。
萧怀辞回头。少年帝王站在太和殿的朱红门槛内,明黄的龙袍被穿堂风拂起一角。方才殿内,萧珩眼底全是试探与提防,此刻却主动唤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近乎刻意的平静。
“时辰还早,”萧珩走下御阶,步伐不疾不徐,“御书房刚到了一批北境雪芽,朕想请皇叔喝一杯。”
萧怀辞微怔。
七年的少归,他与这个侄子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岁月,还有一道名为“君臣”的天堑。他抬眼,正对上萧珩的目光——少年帝王的眼底有青黑,是连日操劳的痕迹,却也藏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臣遵旨。”萧怀辞垂眸,心里却清楚,他这个侄子,并非想邀他,共品那北境雪芽。
萧珩似乎松了口气,转身引路:“走吧,御书房近。”
桂花开得正好,甜香浮动,萧怀辞走在萧珩身后半步,看着少年帝王挺直的脊背,忽然想起七年前——那时萧珩才十一岁,在宫宴上偷偷拽着他的袖子问:“皇叔,北境的雪真的有三尺厚吗?”
那时这孩子眼里还有光。如今光还在,却被一层厚厚的冰裹住了,只透出一点模糊的亮。
而萧珩走在前面,袖中的手指正死死攥着一枚玉扳指。
他在心里一寸寸地凌迟自己。
他为什么要邀皇叔去御书房?
他心里清楚,那批北境雪芽在库里搁了半个月,他只喝过一次,陆砚之说不好喝,他便也没再动过。他邀他去,是因为在太和殿里,他看见了皇叔眼底的东西——那种深不见底的、与他一模一样的孤独。
他们都是先帝用命换来的江山的守墓人。皇叔在北境杀人如麻,他在朝堂上步步为营,他们骨子里流着同一种冰冷的血,都被这皇权榨干了最后一丝温情。
所以萧珩想赌,赌萧怀辞也一定会被那个人吸引。
就像他当年一样——八岁那年,母后病逝,他站在灵前,不哭不闹,像个假人。是陆砚之,小小的一个人,从人群里挤进来,塞给他一块桂花糕,说:“殿下,吃甜的,就不苦了。”
那一刻,萧珩就知道,这个人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光。
而现在,他要把这光捧到皇叔面前。
不是分享,是利用。
他需要萧怀辞这把刀。他需要皇叔对砚之产生兴趣,产生保护欲,产生羁绊——这样皇叔才会真正站在他这一边,而不是仅仅作为“摄政王”履行义务。
陆砚之是陆家幼子,是清流门面,是紫宸殿待诏,更是他萧珩在这世上唯一肯交付真心的人。
用砚之来拴住皇叔,是最锋利、也最肮脏的筹码。
萧珩的指甲陷进掌心,疼得发麻。
朕真是……越来越像父皇了。
先帝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珩儿,朕这辈子太累了……斗到最后,连一个能说真话的兄弟都没有。”
那时萧珩不懂。现在他懂了。先帝也曾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包括感情。而这皇位上坐着的每一个人,最终都会变成冰冷的棋手,连自己最爱的棋子都舍得推出去。
他恶心自己,可他,没有其他办法了。
他只有十八岁,手里没有兵权,没有威望,朝堂上群狼环伺。他只有这把从北境回来的刀,和这束他从小守着的光。
“陛下?”萧怀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刮来的风。
萧珩猛地回神,才发现已到了御书房门前。他收敛了所有情绪,抬手推开门:“皇叔,进来吧。”
门开的瞬间,一股极淡的甜香扑面而来。
不是龙涎香,不是墨香,是一种——糕点的味道,混着少年人身上特有的、暖融融的气息。
萧怀辞跨过门槛,脚步倏然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