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十年,秋。
世宗定愍皇帝驾崩的第四十九日。
大雍的礼制,天子驾崩,太子须于灵前即刻即位,以正国统,安社稷。永平十年八月十八,先帝萧怀平崩于乾清宫,年仅三十八岁。
次日,太子萧珩素服临朝,于梓宫前受命嗣位,称“嗣君”,总揽国丧与军政大事。满朝文武俯首,山呼万岁。
二十七日守孝期满,嗣君萧珩于太和殿行登基大典。
京城的秋意已深,官道两侧的梧桐落尽了叶子,马蹄碾过枯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没有仪仗,没有号角,只有三十骑玄甲亲卫,玄色披风在朔风中翻卷如墨云。为首那骑通体漆黑,唯有马鞍侧悬一柄长剑,剑鞘古朴,穗子却已磨得发白。
马上的人微微抬手,三十骑同时勒马,动作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的影子。
大雍的玉面战神——肃王萧怀辞,归京了。
这另整个北疆闻其名就丧胆的玉面罗刹,今年,也不过二十五岁,却已在北境尸山血海里滚了整整七年。
满朝皆知,永平三年,这位时年才刚刚满十八的殿下,便单枪匹马赴北境,从最低等的斥候做起,七年里大大小小四百余战,硬生生将胡人铁骑逼退三千里,收回了失落百年的燕云十六州。
此刻他坐在马上,玄色蟒袍外罩着墨色大氅,眉目极俊,却像是用最冷的刀锋刻出来的。凤眼微垂,眼尾一道浅疤隐入鬓角——那是去年冬天漠北之战留下的,胡人可汗的弯刀离他的眼睛只差半寸。朝堂上那些养尊处优的老臣们只是远远看一眼,便觉得膝盖发软。
“殿下,”左侧亲卫低声道,"前方就是永定门。按规矩,该卸甲入城了。"
萧怀辞没应声。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三封信,信封上分别印着不同的火漆印——北境军府、户部暗桩、以及宫中密卫。
第一封及第二封早已拆开,北境军府报胡人王庭内乱,户部的暗桩报户部侍郎周德昌以"军需转运"之名,克扣北境军饷共计十七万八千两。证据链完整,连周德昌在通州养的外室、以及外室院子里埋的银锭位置,都画得清清楚楚。
第三封来自宫中,如今面对这永定门,萧怀辞,才缓缓打开——字迹是萧珩的。少年帝王只写了一句话:“肃王殿下归京之日,朕在太和殿等您。”
永定门已在眼前。
守城将领远远看见那抹玄色,便已跪倒在地:“恭迎肃王殿下回京!”
萧怀辞勒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了一地的守军,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开城门。本王赶时间。”
“殿下,按礼制……”守将大着胆子抬头,对上那双凤眼的瞬间,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那双眼里没有怒气,甚至没有波澜,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却让他觉得像是被什么凶兽盯住了咽喉。
“本王说,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在秋风中缓缓打开。萧怀辞没有走专为皇室准备的御道,而是径直打马入了正街。
马蹄声清脆,萧怀辞恍若未闻。他入京的第一件事,不是回王府沐浴更衣,不是入宫觐见新帝,而是直奔城西刑场。
刑场上,户部侍郎周德昌已经被按在铡刀下。这位平日里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的宰相门生,此刻面如土色,抖如筛糠。他直到半个时辰前才被告知自己贪墨军饷的事发了,而告发他的,是本该还在百里之外的肃王。
萧怀辞下马时,刑场周围已经围了不少闻讯赶来的朝臣。有御史台的,有宗人府的,还有几位阁老。老宗正颤颤巍巍地站出来,刚要开口说什么“三司会审”“国法程序”,萧怀辞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连一个眼神都没给。
“殿下!”老宗正急了,“周德昌乃朝廷命官,即便有罪,也该交大理寺!”
萧怀辞停在铡刀前,低头看着瘫软如泥的周德昌,忽然伸手,从怀中取出那封密账,轻轻丢在周德昌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