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室在地下三层最深处,走廊里的灯是冷白色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混合著血腥味,走廊尽头的铁门前站著两个安保组的人,看到宗燃过来同时低下头,沉默地拉开了门。
暴室不大,四壁是裸露的水泥墙,角落里堆著许多工具,墙上掛著几副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皮手套,整个空间没有任何窗户,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那盏防爆灯,光线冷硬而刺眼。
三爷被绑在中间那把固定在地面上的铁质椅子上。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將近两天,伤痕累累。
两天的时间足够阿鬼把该问的不该问的全部问一遍,此刻他衣衫襤褸,脸上的血污和汗混在一起,眼眶凹陷,嘴唇乾裂,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他的左右手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阿鬼在审到第二轮的时候掰断了他左手三根手指,敲碎了右手三根手指。
在老大没发话前他暂时可以活著。
铁门在宗燃身后关上。
三爷抬起头借著刺眼的灯光看到门口站著的人,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个沙哑的声音:“……宗燃。”
宗燃没有看他,他走到墙边扫了一眼掛著的工具,拿起一副皮手套不紧不慢地戴上,动作很仔细,每一个手指都套得严丝合缝,然后他转过身走到三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三叔。”他叫了一声,语气平静,“我小时候你还教过我怎么拿枪,还记得吗?”
三爷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他的手骨传来阵阵钝痛,每一次脉搏跳一下断裂的指骨就跟著跳一下,他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在宗燃面前他不想示弱,他咬紧牙关,用一种竭力维持硬气的语气说:“……你小时候可没这么狠。”
“也是你教的。”宗燃说。
三爷愣了一瞬,然后突然笑了,笑声又干又哑,他笑著笑著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在椅子上脸涨得通红,断指的疼痛让他的笑声变了形。
“你爸当年就是太心软,”三爷咳完之后抬起头看著宗燃,“所以斗了一辈子也没斗过那帮老东西。你呢?你比他能干,我承认,但你以为你是谁?你坐上这个位子才几年?你爸斗不过的人你就能斗得过?你今天杀了我,明天就会有別人——宗家这潭水比你想像的深得多。”
“三叔,你说得对,宗家这潭水是很深,我爸当年確实手软了——他念著一家人的情分没有赶尽杀绝,结果这些人回过头来在他背后捅刀子,你们这些人在宗家待了一辈子,论资排辈、分產业、吃红利,一件正事都没干过,我爸出事的时候你们在商量怎么分他手里的东西。那年我十八岁,后来我用了三年把烂摊子全部收拾乾净你们又跳出来了——说我年轻不懂事,说我手段太狠,说到底不过是嫌我没有分给你们足够多的好处,这一次你对我动手,他们都心知肚明,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个不字,你们都等著看——看你能不能把我拉下来,看能不能趁乱从我的碗里捞一口剩饭。”
他顿了一下,居高临下地看著三爷。
“你们这些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从来不长记性。”
三爷张著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以为宗燃会愤怒,以为这个侄子会像他父亲当年一样——被他亲手带大的亲人背叛之后至少该有愤怒,该有崩溃,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失態,他甚至想好了只要宗燃露出一点破绽他就能找到空隙咬回去,但什么都没有。
他盯著宗燃的脸看了很久也没在那张脸上找到任何他想看到的东西,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有一个遗憾,一个到死都补不上的遗憾——他从来没有见过宗燃失控。
从十八岁接手家业到现在,整整十二年,他见过这个侄子做过的每一件事,听过那些让道上人头皮发麻的手段,但从来没有人能让他亲眼看到宗燃失控,每次都是这样,越大的事他越平静,平静得让人怀疑他到底是不是血肉之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