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块的寒气,似乎都被那份刚从总督府直接送来的公文给吸走了。
李崇贵一身居家的短衫,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太师椅的靠背上。
他四十多岁年纪,脸上带著边地將门特有的粗糲,和一道在“杀虎口”被韃子箭矢擦过的浅疤。
此刻,那双惯於握刀开弓的手,正微微颤抖地摩挲著公文。
那上面“杀无赦”的字眼,像毒针一样刺入他的眼眸。
“清丈军民田土……凡卫所屯田,须与在册鱼鳞图、军黄册逐一核对!
隱匿、侵占、投献者,限三日首告,逾限田產充公。
主事者以盗卖官田、侵蚀军餉论……处斩,妻孥流三千里……”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得他心胆俱裂。
“他……他真的要对自家人动刀!”李崇贵的声音乾涩,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惶。
但在这惊惶深处,又混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去岁京畿烽火,徐承略的名字传遍天下。
那是让所有当兵的心头一热的功勋,是让韃子闻风丧胆的煞气。
他甚至曾在酒后拍著桌子吼过:“有徐將军这等人物,何愁韃子不灭!”
可如今,这柄曾经斩向建奴的利刃,却调转锋芒,对准了他的脖颈。
千户孙百川是个黑壮汉子,脸上横肉抽搐,猛地一拍大腿:
“妈的!徐督师……徐督师这是要逼反我们吗?
他在京城杀韃子,在遵永砍汉奸,俺老孙佩服!是条真汉子!
可……可这军屯里的烂帐,是百年的事!从嘉靖朝到现在,哪个卫所不这样?
怎么就偏偏对我们下死手?
阳和卫老陈不就是多占了五十亩荒地养家丁,首级就……就掛在了城门楼上!”
他语气激动,既有对徐承略军功的由衷佩服,又有兔死狐悲的巨大恐惧和委屈。
掌印书办钱先生瘦削的脸上毫无血色,他扶了扶歪掉的方巾,声音像地窖里的风,冰冷而绝望:
“现在不是说气话的时候。徐督师是什么人?你佩服他砍韃子,就该知道他那把尚方宝剑的锋利!
遵永大捷后,他军中威望正隆,陛下信重,宣大精锐皆愿效死……我们拿什么硬抗?”
他话锋一转,毒蛇般直刺要害:“更要命的是那些“乾股”田!
王侍郎的三千亩、马御史舅爷的两千亩、还有代王府名下那几千亩……哪一块地契不在咱们这压著?
哪一笔帐目经得起鱼鳞册和黄册比对?
咱们若是把这些交出去,不等徐督师行军法,京里省里的老爷们,就能先让咱们全家“被韃子细作”灭了门!”
“噗通”一声,旁边的赵把总腿一软,瘫坐在瓷墩上,喃喃道:“横竖都是个死……”
李崇贵只觉得一股恶气堵在胸口,憋得他双眼发红。
他敬徐承略是英雄,是真能打仗、能替边军出口恶气的统帅。
可正是这份敬畏,加深了他此刻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