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啜饮一口,声音透著看透世事的疲惫,
“依老夫愚见,趁早主动报上几分隱田,或许还能保住根本。
若等督师衙门拿著鱼鳞册和旧契找上门来……嘿嘿,怕是连累祖產都要被抄没干净!”
一席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堂內彻底死寂。
周乡绅摇到一半的摺扇僵在半空,张富户擦汗的绸巾无声滑落。
只有案上那份抄录的榜文,在午后炙热的日光下,“没收充公”、“抗命者杀无赦”的字句,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寒芒。
大同城,周府花厅,暖炉薰香,丝竹隱隱。
捐了个员外郎虚衔的豪商周万全,正与本县几个顶尖的富户围坐。
他接过小廝递来的榜文,只草草扫了两眼,嘴角便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嗤!”他隨手將榜文像丟垃圾般掷在地上。
甚至抬脚,特意在“总督徐承略”的落款处碾了碾,留下一个清晰的泥印。
这才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袍袖,嗤笑道:“这位徐督师,打了几场胜仗,在两镇兴修水利、招募流民垦荒,得了些虚名。
便真当自己是这宣大的土皇帝了?
竟敢行此“清丈田亩”的倒行逆施,想动我等“投献”的根基?简直是痴人说梦,不知死活!”
他环视眾人,脸上带著一种与有荣焉的倨傲:“老夫名下那七千亩上等水浇地。
早在五年前,便以“祖產贱卖”之名,白纸黑字、契税两清,按每亩三钱银子的『公道价,卖给了代王府!
如今那些田地,地契上明明白白写著“代藩永业”!那就是代王府的地,与周某人何干?
老夫不过是仰仗王爷恩典,做个“佃户”,每年给王府交点“地租”罢了。
他徐承略有胆子,有本事,去代王府查帐要地啊?”
他说著,从袖中抽出一份盖著代王府鲜红大印、质地精良的田契副本。
在眾人面前晃了晃,那份量,仿佛比尚方宝剑还沉。
胖乎乎的王员外王德海满脸艷羡:“还是周兄高瞻远瞩,运道通天啊!
能得代王青眼,將令爱纳为侧妃(第五房小妾),这才攀上了天大的靠山!
我那六千亩地,虽也“卖”给了王府,可每亩只作价二钱银子……价钱上可比周兄差远了!”语气中不无酸意。
周万全自得地捋了捋修剪整齐的短须,矜持一笑:“王贤弟,二钱也不少了!
折算下来,你如今交给王府的那点“地租”,连官府正税的五分之一都不到!
十年下来,省下的银子,够买多少田地?这帐,划算得很吶!”
在座其余几人,如经营盐引的李员外、垄断粮市的孙掌柜,纷纷举杯附和,高声谈笑。
觥筹交错间,充满了对即將到来的风暴的轻蔑与对自身“智慧”的得意。
那份被踩在脚下的榜文,在花厅华贵的地毯上,如同一个无人理睬的笑话。
民间已是沸反盈天,而当这纸催命的榜文传至宣大两镇二十七卫所时。
引发的却是远比恐惧更复杂的震动——那是刀锋出鞘的嗡鸣和堡垒將倾的窒息。
大同右卫指挥僉事李崇贵的花厅里,虽放著冰盆,却驱不散那压抑的燥热和更令人窒息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