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面对这样一个功勋卓著、意志如铁、手段狠厉且名正言顺的总督。
他们那些惯用的欺上瞒下、阳奉阴违的手段,恐怕统统都会失效。
“他就不怕……不怕边军溃散,宣大防线洞开吗?”
李崇贵像是在问自己,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
他甚至有一瞬间荒谬地想,若是徐承略早几年来宣大。
带著他们打几个胜仗,或许……或许他们也不至於如此疯狂地侵占屯田以求自保和贿赂上官。
钱先生惨笑一声:“大人,徐督师在京能稳住局面,在遵永能大破后金军,他会怕我们乱?
恐怕他正等著有人跳出来,好用我们的人头,彻底立他的规矩,正他的军法!
咱们……咱们就是他重整边军的垫脚石,是祭旗的那碗血!”
这话彻底击碎了李崇贵心中最后一丝侥倖。敬仰救不了命,害怕也解决不了问题。
他猛地喘了几口粗气,眼中闪过挣扎、恐惧,最终化为一种穷途末路的狠厉:
“先把咱们自己名下那些零碎、边角的『掛田,挑几块最不值钱的报上去,搪塞一下,看看风色。
至於那些“乾股”田……”他咬咬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
“派人!八百里加急!把这份榜文,原样抄送!
送给京里王侍郎府上的大管家、送给太原马御史的那位舅爷、送给代王府的管事!
告诉他们,徐承略的刀已经架在我们脖子上了!
他们的好处一分没少拿,现在到了要出力保我们的时候了!
要么,他们赶紧想办法让徐督师收手,或者至少把这“清丈”拖黄了!
要么……就等著咱们被逼急了,把哪些见不得光的帐本、地契,全都捅到督师行辕去!
要死,那就大家一起死!”这是绝望的嘶吼,也是最后的绑架。
他把自己的命运,和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死死捆在了一起。
信使带著李崇贵等人混合著最后希望与疯狂威胁的密信,疯狂地驰出大同右卫,奔向太原、奔向大同、奔向北京。
与此同时,类似的激烈挣扎和密议,正在宣府、大同二十七卫所的大小军官衙门里上演。
在某个卫所,一个曾跟隨徐承略在京畿作战的老百户,看著榜文,长嘆一声。
默默找出了自己私下侵占的二十亩贫瘠山田的地契。
在另一个卫所,一个骄横的指挥同知则咬牙切齿地命令心腹:
“去!把库里那几本老的黄册找出来,淋上油!徐承略不让我们活,我们也绝不能留下把柄!”
七月的宣大两镇,热浪扭曲了边塞的景色。
在这片土地上,对徐承略的敬仰、恐惧、怨恨、以及绝望,交织在一起,发酵成一种极端危险而压抑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