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捏著公文,指节泛白,宣府田亩早是军户豪强私產,查下去宣府镇怕是要出大乱子。
他素来性子软,故歷史上抵御蒙古袭扰时。
既勉力布防,復就衝突与察哈尔部议和,欲以赔补、市赏平息衝突。
他最怕担这“搅乱边镇”的罪责,猛的將公文按在案上,起身时带倒茶盏都没顾上,
只急喊:“来人!备轿——不,备马!我要亲去总督行辕!”
大同巡抚张宗衡的反应却沉得多,他指尖叩击著桌案。
徐承略这公文连半句商议都无,分明没把他这大同巡抚放在眼里。
没收田亩?呵!张居正都没这个胆子,他徐承略倒敢?
可指尖的叩击渐渐缓了,忽然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真要与自己商议,让自己来定夺,敢动那些豪强吗?
他可比不得张居正——当年居正公整飭边镇,尚需借考成法立威;
更比不得徐承略这般不管不顾,清查宣大两镇所有不合法之田,归官充餉。
去年查卫所缺额,不过揪了两个小旗官,就被御史参了“苛待將士”。
如今这田亩清查,可比那凶险十倍。
罢了,既然自己顶不住,那就跟在徐督师身后敲敲边鼓吧!
宣大两镇各府县的主官们,捧著总督行辕递来的公文,指节攥得发白。
纸面上“清核屯田、追补欠赋”八个硃批刺得人眼疼。
先是僵在原地瞠目结舌,转瞬心口发紧,连带著肝胆都发颤。
这哪里是清田?这是要与整个宣大的勛贵、富户、卫所为敌吧?
大同知府呆傻的看著文书——他刚收了城西张大户送给母亲的寿礼。
此刻只敢对著属官骂“徐承略这是疯了”,却不敢拖半分查田的事。
灵丘知县指尖揉著发胀的太阳穴,眉头拧成个川字——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案上摊著的《灵丘县水利图册》还夹著丈量绳的印子,渠坝选址的稟帖刚画完圈。
驛卒又送来了督师府清查境內大户隱田的公文。
他摘下乌纱帽往案上一摜,翅角磕在砚台边,墨汁溅出几滴。
“不如辞官归乡!”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十年寒窗、三载科场磨折,难道就为了在这灵丘县当缩头官?
他踱步到堂柱前又顿住,指节无意识抠著柱上斑驳的漆皮。那些大户的田与他何干?
去年催缴李员外欠的秋粮,他好话说了三车,连县丞都在旁冷眼看戏,到如今那笔赋银还悬著。
一股憋闷气从心口窜上来,他忽然回身,伸手攥住了乌纱帽的帽翅。
督师让察,咱就察!正好借这公文,出了这口压了五年的气。
他把乌纱帽往头上一扣,理了理胸前补子。
反正有督师撑腰,本官秉公查勘,难道还怕他一个欠赋的员外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