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镇马邑县,西街上的黄宅飘著蜜香——灶上刚起锅的蜂糕还冒著热气。
五十岁的黄守业(黄员外)捏著银箸,正挑拣糕面上的蜜枣。
窗欞外,七月的风卷著热浪撞在窗纸上,却没扰到他半分閒心。
直到管家黄福连滚带爬闯进来,手里的铜菸袋锅子“噹啷”砸在青砖地上。“老爷!老爷!祸事了——!”
黄守业的银箸“啪”地掉在碟子里,蜜糕上的糖霜溅了满桌。
他蹙眉呵斥:“慌什么!天塌了不成?成何体统!”
“天……真的要塌了!”黄福喘著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张褶皱的榜文,
“总督衙门下了严令!要清丈田亩!
所有隱匿、投献、熟田报荒的……一律收归官有!抗命者……充军、杀无赦啊老爷!”
“什么?!”黄显宗霍然起身,一把夺过榜文。
当“杀无赦”三个硃砂勾描、力透纸背的大字撞入眼帘时,他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黄显宗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先是针扎似的锐痛,旋即化为熊熊怒火与灭顶的恐慌。
他赖以生存、荫蔽子孙的根基,正被这纸冰冷的榜文摇撼!
“荒……荒谬!”黄显宗拍著桌子,震得茶碗叮噹作响,声音因惊怒而嘶哑,
“天下仕宦富户,哪朝哪代没点隱田?张居正一条鞭法折腾了几十年都未能根绝!
他徐承略这是要刨天下士绅的祖坟!比张居正还要狠!这是要与天下人为敌吗?”
黄福连忙上前搀扶,替他捶背顺气,声音带著哭腔:
“老爷息怒!可听闻徐督师在京畿杀得建奴人头滚滚,凶名赫赫……这榜文上的“杀无赦”,怕、怕不是虚言恫嚇啊!”
这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黄显宗大半怒火,只剩下透骨的寒意。
他颓然坐回太师椅,死死盯著榜文上宣大总督四个字。
他知道徐承略还是兵部左侍郎,陛下亲封的永定侯,更是钦赐尚方宝剑。
在这位手握生杀大权、圣眷正隆的督师面前。
他一个小小的马邑县员外,与螻蚁何异?碾死他,连个响动都不会有。
“黄兄!黄兄何在?”好友刘茂才(刘员外)额头淌著汗,几乎是撞门而入。
他手里同样攥著一份榜文,脸上血色全无,“这……这该如何是好?天要绝我等生路吗?”
看到能商量的人,黄显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刘茂才手腕:
“刘兄!黄某方寸已乱,你可有良策?”
刘茂才声音发颤:“要不……差人速去县衙?
上月咱们孝敬县尊大人的那两匹苏杭云锦、五十两雪花纹银,他可是亲口许诺“有事儘管开口”……”
“糊涂!”黄显宗猛地摇头,老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清明,
“那是往日太平光景!如今徐承略坐镇宣大,军政一把抓,手握王命旗牌!谁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你可知前几日?督师帐下那个叫白慧元的煞星来县里巡视。
就因为城南打井的民夫少挖了三尺土,县尊大老爷被他当眾骂得狗血淋头,半个时辰没敢直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