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外的风卷著竹影晃进来,落在两人攥著舆图的手上,倒像是把边关的光,也拉进了这小小的徐府堂屋。
三日后,京师西直门的晨光刚漫过城楼檐角,青石板路已浸在暖亮里。
西郊玉泉山的翠色从天际铺下来,连风都裹著山雾的润气。
鸟雀在柳梢头跳著,啼声撞在送水骡车的木轴上,混著“甜水送宫嘞”的吆喝,溅起满街活泛的烟火。
骡车辕上掛著宫府的铜铃,軲轆碾过石板缝时,车板上瓷罐里的泉水晃出清亮的水珠,
车旁挑担的农夫筐里,新割的韭菜还沾著露,擦过穿湖绸长衫的京商时,带起一缕刚从张家口互市带回的皮毛腥气。
徐承略立在拴马桩旁,看著身前几人——
刘之纶背著书箱;郑崇俭按著佩剑;丘民仰整理著舆图;宋应星的算袋垂在腰侧;
张世泽则牵著两匹战马,银甲的反光里透著英国公府子弟的规整。
他们身后,家眷们的叮嘱声渐渐低了,显然都在等他。
徐承略抬手按了按腰间的佩刀,刀柄缠的鹿皮已被他攥得温热。
脚蹬马鐙时,踏雪乌騅打了个响鼻,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却在提韁转身时顿了顿。
目光扫过人群里父母鬢角的霜色,声音不自觉放轻:“父亲、母亲,孩儿此去宣大,定护得边关安稳,待明年开春,便……”
“哥!等一下!”脆生生的声音打断了他。
小妹徐之微拎著青布包裹,踩著碎步跑到马前,鬢边的银铃隨动作轻响。
她双手把包裹递得老高:“这是攸寧姐姐连夜绣的短衫!
她昨儿在孙府绣到三更,说宣大夜凉,让你贴身穿。
还……还说她不便来送,让我替她多瞧你两眼。”
徐承略的指尖触到包裹时,先觉出棉布的软。
是江南產的细棉布,他在互市上见过,寻常人家捨不得用。
手指摩挲著布面,能摸到里面短衫细密的针脚。
他的记忆忽的飘回那个月暗星稀的寒夜:那一夜的惊艷至今难忘,那时孙攸寧提出来开海,成了宣大的活路。
自那以后,要么是他忙著整飭军备,要么是守著“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竟再没见过。
此刻包裹贴在掌心,似还带著孙攸寧绣活时的体温,淡淡的皂角香混著她常用的熏衣气息,顺著指缝钻进心里。
徐承略喉结动了动,原本明亮的眼神软了下来,连握著马韁的手都鬆了些。
他低头看了眼小妹促狭的笑眼,忽然抬手把包裹塞进马鞍旁的布囊。
英挺的肩背猛地一挺,手腕一勒韁绳,踏雪乌騅前蹄扬起半寸。
“替我告诉攸寧,”他侧过身,声音裹在风里,却字字清亮,
“待我猎到蒙古最烈的海东青,亲自送到她手!”
话音落,他脚跟轻磕马腹,踏雪乌騅发出一声长嘶,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石屑。
白慧元最先催马跟上,青衫在风中飘动。
刘之纶等人也纷纷扬鞭,马蹄声叠在一起,渐渐织成一片急促的鼓点。
一行人扬起的烟尘裹著柳梢的飞絮,顺著西直门的官道往前飘。
最后落在玉泉山的翠色里,只留下徐府眾人立在原地,望著那队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成了天际线上的几个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