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至宣府城(今河北张家口宣化区)有官方驛道。
路线需经昌平、居庸关、怀来、鸡鸣驛,最终抵达宣府城,全程约三百多里。
徐承略一行人出京师至昌平,一路儘是平原,马快蹄急;
过了昌平往居庸关方向,便进入连绵起伏的山谷,两侧千米险峰隨处可见。
此段路雨天易泥泞、冬季常积雪,是整条驛道最慢最险之处,还布有多座烽火台与敌楼;
待出居庸关西北口后,地形瞬间开阔,眼前已是临近洋河、桑乾河的肥沃平原。
徐承略一行百余人策马於驛道上,两侧槐树成荫,枝叶在五月微风里轻晃。
马蹄踏在黄土夯实的驛道上,节奏不疾不徐,倒有几分巡境的从容。
白慧元身躯隨著马匹的前行而起伏,他指向两侧起伏的碧波,语气里带著喜意:
“督师!此处便属宣府镇所辖了,沿驛道再向西北行四十里,便是怀来城。
徐承略抬眼望去,连片的麦田与粟田铺展开来,新麦的青涩混著粟苗的嫩气,隨风吹出层层绿波;
偶有榆树、柳树、白蜡树散在田间,將绿浪分割成一块块绿毯。
田间百姓穿著带有补丁的汗衫,躬身于田间。
低空有雀鸟在禾苗间啼鸣、嬉戏,高空有苍鹰盘旋,再往上便是白白的云、蓝蓝的天。
徐承略深吸一口气,感受著风里裹著的温润的湿意,连肺腑都舒坦许多。
他马鞭虚指田野,目光扫过劳作的百姓时,多了几分沉凝:
“確是富饶之地。只是这“富饶”二字,还需我等守护。”
隨行眾人皆是点头,他们却是很少看到如此安静祥和的田园风光。
他们所见所闻,无不是赤地千里,田舍荒芜,百姓流离。
便是未曾出过远门的张世泽,也在京畿见识过,被后金蹂掠过的破败景象。
郑崇俭的感触最甚。他趋马靠向徐承略,声音有些低沉,
“督师,下官曾在陕西为右参政,见惯了大旱后的惨状。
地裂得能塞进拳头,田里连草都长不出。
百姓飢不择食的情况下,爭食蓬草、树皮,最后连观音土都抢著咽——饿殍在路边堆著。
许多地方都是野无青草,十室九空的景象。相较之下,宣府这景象,说是世外桃源也不为过!”
话音落下,队伍里的气氛悄然沉了几分。无需多言,那“赤地千里”的画面,已在眾人脑中浮现。
郑崇俭的鬍鬚已有些花白,脸上几道浅纹更显沉稳,眸底却藏著化不开的悲凉。
徐承略见郑崇俭的动作仍有几分拘谨,便放缓了语气:
“伯衡与郑大人相识不过两日,却知你“懂军略、善政事”。
我召你入幕僚,本就为倚重你的才干,不必如此拘谨。”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总督的担当:“陕西的乱局,我岂会不痛?只是鞭长莫及。
当务之急,我们要做的是將此等景象护住,並遍及宣大两镇。”
郑崇俭的手缓缓放下,紧绷的肩背鬆了些。
两日相处,这位有擎天之功的总督,从不摆官威,善纳人言,且英明果决。
他在陕西时,空有抱负却困於各方掣肘。
要做事先得跟门户之爭相耗,到最后事没做成,初心倒磨没了。
可徐承略不一样,他有陛下的信重,有破积弊的铁腕,更有一颗装著百姓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