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承略摇头苦笑,“先生之言,我岂不知。”说著,扭头看向一旁的白慧元。
白慧元会意,扭身出了厅堂,片刻后,就让人抬进半具废炮。
宋应星起身来到近前,看到炮身布满蜂窝状的沙眼,炮尾还裂著指宽的缝。
他蹲下身,指尖顺著裂缝划过去,声音沉了些:
“这炮是用生铁混著杂铜铸的,火候差了三成,冷却时没按“水激法”分三次降温,炸膛是迟早的事。
宣大那边,如今铸炮的匠人,是不是还在按『洪武旧制来?”
徐承略心里猛地一震,没想到宋应星竟能一眼看穿炮的弊病。
他也蹲下身,袍角扫过青砖上的灰,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
“宣大去年铸了两百门炮,炸了四十六门,剩下的也不敢架去城头。
后金的红衣炮能打三里,咱们的炮打一里就飘,將士们看著炮就发怵。”
宋应星忽然抬头,眼底的光比刚才更亮,却多了几分锐利:
“督师要我去,是让我『补窟窿,还是让我『造新炮?”
他手指叩了叩废炮的沙眼,“补窟窿容易,按《考工记》的法子改改工序就行;
可造新炮,得改料、改模、改弹道测算。
我要在宣大设专坊,匠人得听我调度,朝廷派来的监造官,不能插手我的工序。”
徐承略盯著宋应星叩在炮身的指尖,那指尖沾了锈,却透著股不容置喙的硬气。
他忽然笑了,伸手把茶盏往宋应星面前推得更近些,茶汤晃出细沫:
“先生要的,也是我要的。我在宣大给您划最好的工坊,靠近铁矿和炭窑。
匠人您亲自挑,监造官若敢多嘴,我让他捲铺盖回京师。”
他说著,忽然起身去內堂,再出来时手里攥著张折得整齐的纸。
正是宣大防线的舆图,上面用硃笔圈著几个红点:
“这是张家口、独石口的炮位,蒙古常从这两处绕袭。
先生若能造出能打三里的炮,我就把炮架在这,让蒙古的骑兵再不敢近前一步。”
宋应星凑过去看舆图,指腹按在张家口的红点上。
忽然想起去年在江西作坊里,匠人嘆“咱们的炮,啥时候能护著边关”的模样。
他回头看徐承略——少年督师把舆图递得极近,像是把边关的安危都托在了他面前。
“督师可知,我写《天工开物》,最恨『巧技无用?”宋应星忽然开口,声音里带了点颤,
“在江西时,有官老爷说我测火器、算农时,是不务正业。可督师您……”
他指了指废炮,又指了指舆图,“您懂我的技,还信我的技。”
徐承略见他眼尾泛红,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掌心触到他粗布袍下的硬骨:
“先生的技,是大明的铁壁。我不要您屈才,要您展才!咱们一起,让宣大的炮声,盖过蒙古的马蹄声。”
宋应星盯著徐承略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官场上的虚浮,只有等著他点头的恳切。
他忽然抓起案上的茶盏,一饮而尽,茶汁顺著嘴角流下来也不管,攥著算袋的手猛地一紧:
“督师既信我,我便隨您去宣大!三日之內,我把《火器解》的稿子整理好,咱们带著图纸走!”
徐承略看著他沾了茶渍的下巴,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悬著的石头落了地。
不是因为宋应星答应了,是因为他知道,这人去宣大,不是因为他的侯位。
是为了那门能护著边关的炮,为了“巧技有用”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