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荣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呜咽着说道:“国公爷…若真有活路,草民…草民感激涕零,永世不忘…”李景隆缓缓坐回椅中,端起那盏酒,仰头一饮而尽:“活路自然是有。改稻为桑的定额,陆、沈、周三家,每家一万亩。其余的全部吐出来。”周显荣忙道:“是是是!这是自然!”李景隆继续道:“你们扰乱桑法,激起民变,各罚银三十万两,充入国库。”周显荣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是是是,草民认罚,认罚!“李景隆又道:“太子开了金口,你们欠下的十七条人命,命价三千两。若有遗孤,须抚养至十八岁;若有老人,须养老送终。”一条人命区区三千两而已,不及他家笼子里的一只绿毛鹦鹉,周显荣答应得痛快至极,“太子爷仁厚!草民等叩谢天恩!”李景隆轻轻放下酒盏,抬了抬下巴。“先别急着谢,八字还没一撇呢。这样吧,陆家染坊十二道配料秘方,交到苏州织造局。户部要入股周家、沈家、陆家丝坊。具体占几成,可以商量。”周显荣方才那点庆幸,此刻早已烟消云散。他全明白了,前面不过是些开胃小菜,这才是真正的图穷匕首见。“国公爷,这、这秘方乃是陆家祖传,入股之事…牵涉太广,能否…容草民与陆、沈两家细细商议…”李景隆忽然笑了,“莫非你以为,这是在菜市口讨价还价?你三家互相勾连,贿赂官府,把持苏州丝织业,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往轻了说是牟取暴利,往重了说是谋逆。你说,太子如何能忍?”周显荣吓得魂飞魄散,大声叫道:“冤枉啊!国公爷,草民等绝无此意,草民等认罚,官家入股,的确不妥…”李景隆大怒,“姓周的,别给脸不要脸,老子屈尊跟你掰扯这半天,你以为老子闲得蛋疼么?要死要活,给句痛快话!”周显荣明知道躲不过这一劫了,眼中露出老江湖的狠劲,“国公爷,草民斗胆,想面见太子殿下。”李景隆挑了挑眉:“哦?嫌本公的分量不够?”这时,周显荣挺直了一直佝偻着的脊背,“草民要太子殿下亲口承诺,此事过后,朝廷绝不卸磨杀驴,给三家留条活路。”李景隆忽然放声大笑:“你可真是条硬汉,都到这份上了,还敢跟朝廷讲条件?你他娘的,是活腻了吧?”周显荣垂下眼皮:“国公爷恕罪。事关一家老小百余口性命,草民不得不如此。”李景隆缓缓道:“你想见殿下,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得先去苏州府大牢,见见你那两位世侄。他们若点了头,本公自然会替你递个话。”周显荣忙躬身,“谢国公爷,草民定然玉成此事,将功补罪。李景隆摆摆手。两日后,周显荣来到苏州府大牢最里面那间,陆文瀚与沈继贤蜷在角落草堆上,已瘦得脱了形,头发散乱,眼神涣散,再无从前趾高气昂。一见到他,陆文瀚便扑到栅栏前,双手抓住铁条,放声狂叫:“世叔!世叔救我!救我出去!”沈继贤也挣扎着爬过来:“外面…外面如何了?太子要怎样发落我们?”周显荣看着两人模样,心头五味杂陈,将李景隆的条件,细细说了一遍。陆文瀚先是一愣,随即暴跳起来:“交秘方?他们做梦!那是我陆家六代人的心血!给了他们,陆家还剩下什么?不如杀了我!”沈继贤却低下头沉默着,眼神闪烁不定。周显荣等陆文瀚吼到力竭,才平静地开口:“远志,你想死,我不拦。你想清楚,是拉着全家老小陪葬,还是交出方子,换陆家一条活路。你莫非以为,你死了,太子会眨一下眼睛?真是笑话!”见陆文瀚不语,他又转向沈继贤:“凤之,你怎么说?你家干的好事,太子追究起来……”沈继贤嘴唇哆嗦了半晌,咬牙道:“我…我同意。”陆文瀚狂叫,“沈继贤,你疯了?那小东西是在骗你!”沈继贤眼中全是血丝,“远志兄,你还看不明白吗?人在屋檐下,谁敢不低头?”眼见大势已去,陆文瀚瘫坐在草堆上,哑声问道:“他真会守信?”周显荣用力摇头:“我也不知道。但这是眼下唯一活路。我已经求过曹国公了。我们若是先谈妥了,或许可面见太子,求得一句准话。”陆文瀚痛苦地闭上眼睛,过了许久才终于说道:“罢了,我答应。”周显荣回到府中,又沉思了三日。他茶饭不思,独自跪在祠堂里,从天黑跪到天亮,时而哭,时而笑,时而念念有词。香炉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他想了很多,但想得最多的,还是太子那张年轻的脸。第四日黎明,他扶住供桌站起来,推开祠堂的门,说道:“走,去府衙。”长子欲言又止,“万一…”,!周显荣叹了口气,带着儿子到了府衙。李景隆将他们引到正堂。堂中没有那日森然,太子双臂抱胸立着。“草民叩见太子千岁,谢殿下宽宥。”周显荣以头叩地。朱允熥走到书案后坐下,漠然说道:“抬起头来,孤问你句话。”周显荣道:“殿下请讲,草民知无不言。”朱允熥慢悠悠问道:“你觉得,这大明,究竟是谁的天下?”周显荣忙道:“洪武爷再造华夏,这大明,自然是朱家天下。”朱允熥话锋一转,“那你有没有想过,这苏州府又是谁的天下?”周显荣只觉冷汗从后背冒了出来,答道:“苏州自然是大明的天下……”朱允熥重重拍案,“你还记得苏州是大明的天下?户部的章程,写得清楚。可为何到了苏州,成了一纸空文?你们三家,坐在一起,喝喝茶,就把十万定额鲸吞了。”周显荣嘴唇哆嗦,叩头请罪,“草民等利欲熏心,一时糊涂…”朱允熥怒道:“你们糊涂吗?你们算盘打得太精!整个苏州,大小丝户上千,活路全让你们断了。你们这种行径,还敢说,没把苏州当成你们三家的天下?怎么,苏州成了国中之国?你们成了土皇帝?”周显荣伏地痛哭:“草民等从未敢有这等大逆不道之念!实在是…是下面的人办事糊涂,草民约束不力,罪该万死…”朱允熥冷声道:“你有没有这样的念头,孤不知道。但你们,却是这么做的!就凭这一条,孤就能寸剐了你们!但孤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周显荣趴在地上,涕泪横流:“草民…草民愚钝…请殿下示下…”朱允熥摆了摆手,“回去想清楚了,再来见孤。”周显荣茫然抬头,还想说什么,常昇伸手一引:“还不快走?你想死吗?滚!”周显荣恍恍惚惚地起身,踉跄着走下台阶。过了许久,朱允熥胸中怒气仍未平复。他突然转向李景隆:“曹国公,孤为何不杀他们三个?”李景隆躬身道:“殿下仁德。”朱允熥摇了摇头,又看向常昇:“舅舅,你说,我为何不杀?”常昇沉吟片刻,答道:“眼下还用得着他们。”朱允熥不语,目光移向傅友文。傅友文答道:“殿下顾全大局。这时,朱允熥看向了站在墙边的贺明章,“你说。”贺明章长长作了一揖,“因为殿下从未将大明,当作朱家一姓之天下。”此话一出,众人皆面露诧异,只听贺明章沉声道:“在殿下心中,大明是天下人的天下。”朱允熥苦涩地笑了笑,三皇五帝到如今,哪姓的朝廷灭亡,皇族不被血腥屠戮?至于朱家,李闯杀一遍,张献忠杀一遍,多尔衮杀一遍,秦晋燕周楚,各房几乎杀绝了种,下场何其惨烈!他突然想起李煜的巜破阵子》: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言而总之,总而言之,一言以蔽之,出来混,总是要还的。:()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