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苏州城隍庙旁的茶馆。朱允熥坐在角落,旧棉袍的领子竖着,掩住半张脸。常昇坐在邻桌,警惕地扫视着进进出出的人,手摸着藏在腰间的短刀。李景隆捧着粗瓷碗,实在难以下口。贺明章坐在最外侧,低头啜饮着。茶馆里人声嗡嗡的,张桌子,围着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听说了么?那三家,这回算是栽了!”一个短衫汉子拍着桌子,嗓门洪亮,“朝廷要入股,秘方也得交出来!”对面老者狠狠啐了一口,“活该!这些年,他们欺行霸市,小门小户的丝,往死里压价。不卖,就只能烂在家里!可怜我那侄儿,织坊前年就垮了,只能蜷在陆家织坊当帮工,工钱三个月才结一次,提了一嘴,骂得半死。”邻桌有人插话:“可朝廷这入股…不就是换个名头,接着吸咱们的血?”掌柜的提着铜壶过来添水,压低声音道:“这位客官,话不能这么说。我有个表亲在府衙当差,听说太子爷亲口定了。往后苏州丝织,户部要立新规,不许大户独占市面。那十万亩改桑定额,剩下的七成,得分给各家小坊。”短衫汉子眼睛一亮:“当真?”掌柜的朝外努努嘴,“骗你作甚这几日,丝行街那些小掌柜,脸上都有活气了。陆家染坊的方子一交,好些独门颜色,别家也能学着染,价钱总不能还由他一家说了算吧?”另一桌有个书生模样的人摇着头:“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今日能收拾三家,来日未必不能再扶起三家。终归是朝廷与大户分账,前门顶住狼,后门来头虎。”常昇眉头一皱,朱允熥摇了摇头。先前那老者却道:“人心也该知足了。总比先前气都喘不上,活活憋死强!我不管朝廷怎么分账,我只知道,我女婿那个小织坊,明年就能接着响了。嘿嘿…”短衫汉子高声附和:“是这理。那三家是肥猪,太子是拿刀的。肥猪挨了刀,咱喝不上肉汤,总能刮点油星子拌饭。油星子也沾不上,看看笑话也是好的。”旁边有人说道:“就是。那三家再横,太子一句话就给拿下了,解气,真他娘解气!”李景隆嘴角微翘,瞥了太子一眼。朱允熥捏着茶杯,双目微闭。又听有人压低声音道:“我听说,那晚府衙里,太子爷把周显荣骂得狗血淋头,说苏州不是他们三家的天下……啧啧,那话,真硬气!”“太子爷年轻气盛,眼里不揉沙子。”“且看吧,苏州的世道,能不能变一变。”朱允熥放下几个铜钱,走出茶馆。寒风卷着街边的幌子,他心头闷了多日的浊气,似乎散了些。回到府衙,傅友文已在等候。“殿下,苏州之事,臣已详文禀报赵尚书。朝廷入股丝织大户,是仅苏州一府特例,还是其余四府一体照办?”朱允熥解下旧棉袍,蒋瓛接过。“既行之有效,自然要推行开来。”他走到炭盆边烤着手,“你琢磨出一个章程,交父皇定夺。”傅友文面露难色:“若五府大户皆需朝廷入股,这所需本金,户部实在腾挪不开。”朱允熥看着他:“谁说要户部出现银?”傅友文一怔,户部不出现银,那还能出什么?朱允熥走回案后坐下,吐出四个字:“大明宝钞。”傅友文眉头顿时舒展开来,眼中亮起光,躬身道:“殿下此计甚妙,一箭三雕。”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车马已备好。朱允熥换回储君常服,站在阶前,看向静立一旁的贺明章。“贺先生,可愿随我去南京?你见识不俗,我可荐你入大本堂,教导年幼的皇子皇孙。”贺明章整了整青衫,躬身长揖。“殿下厚爱,草民感激涕零。只是,草民功名止于秀才,实无胆量,敢为天潢贵胄之师。”世间居然有这等不识抬举的,朱允熥笑问:“那你日后,作何打算?”贺明章直起身:“草民也想通了。世间路千万条,并非唯有读书登科一途。苏州丝织将大兴,草民打算寻一间织坊,从头学起。若能习得技艺,将来娶妻生子,平淡度日,也算不枉此生。”朱允熥看了他片刻:“你若想做官,孤可以荐你做个县令。”贺明章躬身长揖:“谢殿下厚爱。但这与国家体制不合。再说了,做官也不一定好。就说咱们这位刘府台,当年书读得极好,文章写得极好,在苏州这些年,也是有些政绩的。可是到头来,还不是晚节不保,落了个身败名裂的下场?”“你说的也有理,无官一身轻。”朱允熥转身上了马车,复又掀开车帘,“得闲了可以给孤多写几封信,讲一讲苏州民情民风。有机会到南京去,也可以寻孤闲谈。”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贺明章长长一揖,跪下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李景隆与常昇翻身上马。车轮辚辚转动,朝北驶去。贺明章站在衙门口,久久伫立,望着车队消失在长街尽头。车队出了阊门,突然下起鹅毛大雪。蒋瓛领着三十余骑锦衣卫,将马车护在当中。风大雪急,人马皆缩着脖子。官道很快被大雪盖白,极目远眺,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再无其他颜色。行了约十来里,常昇打马回到车旁:“殿下,前面有驿站。”“加紧赶路。”马车里只传出四个字。日暮时分,车队终于进了南京正阳门。武英殿里,朱标正在批阅奏折,夏福贵轻步进来,躬身禀道:“陛下,太子殿下回来了。”朱标放下笔,起身走到殿门外,只见朱允熥顶着一头白雪,快步走了过来。他在阶下停住脚,抬头急道:“父皇,这么大风雪,您怎么站在外头?”朱标也不答话,只笑吟吟看着他,待他上到殿前,才转身道:“进来说话。”父子二人进了殿。夏福贵已捧了碗热茶过来,低声道:“殿下,快暖暖。”朱允熥双手拢着温热的茶碗,抬头对朱标露出个孩子气的笑:“父皇,苏州算是稳住了。没有大动干戈,市井很是繁盛,民心也还安定。”朱标看着儿子冻得发红的脸颊,缓缓道:“甚好,了却一桩大麻烦,总算能安心过个好年。辛苦你了。”:()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