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的脚底还陷在那片刚喘过气的泥土里,温润的触感像踩进发酵好的面团。他没拔出来,就那么站着,盯着远处光路桥基尽头那根突兀冒头的黑石桩——半截埋土里,像是谁把烧焦的骨头插进了地心。
“楚轻狂。”他喊了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站在队伍前头那人听见。
楚轻狂正拿袖子擦剑,一听这名字就条件反射般抬头看天。他习惯性摸出一张黄纸吉时表,瞄了一眼:“巳时三刻,阳气升腾,利破秽、宜动土、忌搬家和相亲。”
“不是让你算婚期。”方浩翻了个白眼,“是让你把那玩意儿——”他抬下巴点了点黑石桩,“给它送走。”
楚轻狂收起吉时表,神情一肃,握剑的手紧了紧。他往前走了七步,不多不少,正好是《双修阵法图解》里写明的“破障起手位”。他抽出本命长剑,剑身泛着青光,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小字,仔细看竟是“左三圈右两圈,剑尖朝天拜一拜”之类的口诀。
他清了清嗓子,低声念道:“吉时已到,天地作证,剑出无悔,破!”
剑尖点地,一圈银光自脚下荡开,随即四十九道剑影从地面跃起,环绕光路桥基缓缓旋转,像是一排正在热身的杂技演员。
风起了,起初只是吹得藤叶沙沙响,连一片尘都没扬起来。几个弟子蹲在地上检查新芽,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扒土:“就这?”
“太弱了。”有人嘀咕,“连我打喷嚏的风都比这大。”
楚轻狂额头冒出一层细汗,咬牙催动灵力,剑影转速陡增,可那风还是不争气,只在地表打转,压根钻不进土里。
方浩站在高坡上,眼皮都没眨一下。他慢悠悠从袖子里掏出个透明小瓷瓶,瓶身空荡荡的,只剩瓶底沾着一点晶莹露液的残痕。这是昨天签到得来的驱虫剂瓶子,他已经用完了,但系统出品的东西,哪怕只剩口气,也能当锣敲。
他指尖一凝,一丝紫气从掌心浮出,轻轻点在瓶底。那点残液微微颤动,像是被唤醒的萤火虫,忽地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顺着他的手腕窜入空中,直奔剑阵中心而去。
“接好了。”他随手一抛,空瓶飞出去,在半空中划了个弧线。
楚轻狂眼角余光瞥见那道流光,瞬间明白过来,大喝一声:“双修合阵——转!破秽孤锋!”
剑影骤然收缩,四十九道光影融合为一,化作一道银白飓风自桥基冲天而起,如同一条盘旋升空的龙卷。风势所过之处,地面微微震颤,焦土裂开细缝,一股股灰黑色浊气从地底涌出,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飓风绞成粉末,碾作光尘消散。
众人纷纷后退,有人抬手挡风,却发现这风不冷不燥,反而带着股清爽劲儿,吹在脸上像刚洗完脸似的。
“哎?这风……舒服!”一个弟子咧嘴笑了,顺手摘了帽子让风吹头发。
“别光顾着爽。”方浩在高坡上提醒,“睁大眼看,障碍在哪。”
话音未落,飓风扫至区域边缘,猛地一顿,像是撞上了看不见的墙。那根黑石桩剧烈震颤,桩体裂开细纹,缠绕其上的黑气如活物般扭动,死死抱住桩身,不肯散去。
“果然还有硬茬。”方浩冷笑,袖中青铜鼎轻轻一震,没人看见,也没人察觉,但那股每日自动积蓄的“灵气伪装术”余波悄然扩散,像往油锅里滴了滴水,无声无息削弱了黑气的抗性。
楚轻狂眼神一厉,剑锋再斩!
“给我——碎!”
最后一击落下,净化风猛然暴涨,银白飓风如巨掌拍下,轰然炸开。黑石桩应声断裂,连根拔起,黑气在强风中扭曲挣扎,最终崩解为点点灰光,随风飘散。
风停了。
整片区域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空气仿佛被重新洗过一遍,清亮得能照见人心。阳光毫无阻碍地洒下来,照在新生的绿叶上,照在松软的泥土上,照在每个人脸上。有人深吸一口气,差点呛出眼泪——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话。
“成了?”一个弟子喃喃道。
“不止成了。”另一个趴在地上,耳朵贴地听了一会儿,猛地抬头,“地脉通了!我能感觉到灵气回流!”
楚轻狂收剑入鞘,额角带汗,衣袍猎猎,站得笔直。他没说话,但嘴角翘得快藏不住了。旁边几个散修围上来,眼神发亮:“楚兄这剑阵,简直是清道夫祖师爷!”
“一般一般。”他摆摆手,故作谦虚,转头却偷偷摸出吉时表补了一笔:“今日成就:净化风之源,宜封号、忌低调。”
方浩站在高坡上,望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大地。焦土不再,浊气尽散,光路桥基清晰明亮,像一条铺向未来的银带。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瓶,轻轻一抖,收进袖中。
远处,几个弟子已经开始自发检查土质,有人捧起一把土搓了搓,惊喜道:“软了!真软了!以前碰一下都硌手!”
“听说宗主上次给的药一瓶搞定虫害,这次又是楚长老一剑扫净晦气,咱们这永恒区域,算是活透了。”
“我就说嘛,跟着宗主干,锅都能炼出丹来。”
方浩听见了,没回头,只是抬起脚,又往前走了一步。
脚底踩进湿润的泥土,温温的,软软的,像春天刚解冻的河岸。
风从新绿的藤蔓间穿过,带着草木清香,轻轻拂过每个人的面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