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敲过三更,陈巧儿刚从一堆图纸里抬起头来。驿馆的油灯昏暗如豆,她揉着酸涩的眼睛,将手中那张勾勒了半截的《汴梁城防排水示意图》卷起。这是她闲来无事时画的——职业病犯了,见着什么都想拆解一番。白日里在汴河边上走了一遭,那些临河而建的吊脚楼、纵横交错的排水渠,全被她记在心里,晚上便忍不住描摹下来。“又熬这么晚。”花七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三分嗔怪七分心疼。陈巧儿回头,见她端着个青瓷碗站在门口,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热气袅袅。“驿馆厨房的王婆子给的。”花七姑将碗搁在她面前,顺手抽走她手里的图纸,“说是自家养的鸡下的,给咱们补补身子。人家可说了,没见过你这么拼的小娘子,半夜三更还点灯熬油的。”陈巧儿嘿嘿一笑,也不辩解,低头吃蛋。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蛋黄流心,一口下去满嘴生香。她边吃边含糊道:“七姑,你说那周典今儿个来,是几个意思?”周典,工部派来接待她们的从九品小吏。今儿下午来驿馆走了一遭,说是奉旨照应,话里话外却暗示她们该“打点打点”。陈巧儿装傻充愣混了过去,那人临走时脸色难看得很。“几个意思?”花七姑冷笑一声,“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是见咱们初来乍到,想啃块肥肉。”陈巧儿咽下最后一口蛋,拿袖子抹抹嘴:“那怎么办?咱带的银子可不多,还得留着应急用。”“不怎么办。”花七姑将碗筷收了,“该睡睡,该吃吃。他一个小吏,还能翻了天去?真要闹大了,咱们就往工部衙门递状子,说有人勒索奉诏入京的匠人。看谁吃不了兜着走。”陈巧儿竖起大拇指:“七姑威武。”花七姑白她一眼,正要说话,忽听得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砰、砰、砰!”夜深人静,这声音格外刺耳。两人对视一眼,花七姑放下碗,快步走到窗前,将窗纸戳了个小洞往外瞧。月色下,驿馆大门外站着五六个人,当先一个穿着皂青色公服,正是下午来过的周典。他身后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手里提着灯笼,灯火摇曳间,面目模糊。“陈娘子!花娘子!”周典扯着嗓子喊,“开门!有公务!”花七姑眉头紧皱,回身朝陈巧儿使了个眼色。陈巧儿点点头,起身披了件外衫,跟着她一起往院子里走。驿馆的王老头已经披衣出来,一边开门一边陪笑:“周司务,这大半夜的,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周典不搭理他,一挥手,身后几个汉子鱼贯而入,在院子里站成一排。他自己大摇大摆走进来,目光在陈巧儿和花七姑身上一转,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二位娘子,深夜叨扰,多有得罪。不过嘛,这是上头的吩咐,咱也没办法。”陈巧儿打个哈欠:“周司务,有话直说。这大半夜的,您不睡我们还得睡呢。”周典脸色一僵,显然没料到这小娘子这般不客气。他干咳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展开来念道:“查,陈氏巧儿、花氏七姑,奉诏入京,理应按制安置。然驿馆房舍紧缺,不宜久居。自明日起,二位需迁往别院,以待工部传召。”陈巧儿一愣:“迁往别院?什么别院?”“城东有一处院子,原先是安置外藩匠人的,如今空着。”周典将文书一合,皮笑肉不笑,“二位放心,那地方清净,比这驿馆强多了。就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那院子年久失修,要住进去,总得先拾掇拾掇。若是二位手头宽裕,咱可以帮忙打点打点,让工匠们赶赶工,日便能住人。若是不宽裕嘛……”他拉长调子,“那就得等着了。等个十天半个月,也是常事。”陈巧儿听明白了。这是索贿不成,直接赶人。什么“别院”,什么“年久失修”,全是借口。她若乖乖掏钱,那院子便“恰好”修缮完毕;若不掏,那就等着住漏风漏雨的破房子吧。她心头火起,正要开口,花七姑轻轻按住她的手,上前一步,笑吟吟道:“周司务费心了。只是咱们奉诏入京,是工部下文召来的,这安置事宜,按理也该由工部做主。不如这样,明儿个咱们亲自往工部走一趟,问问侍郎大人,这迁居的事儿该怎么个章程?”周典脸色一变。他没想到,这两个乡下来的女子,竟敢拿侍郎来压他。工部侍郎张克公,那可是出了名的清官,最恨下面人敲诈勒索。这事真要捅到他面前,自己吃不了兜着走。“你——”他指着花七姑,一时语塞。花七姑依旧笑着,眼神却冷了下来:“周司务,夜深了,您公务繁忙,咱们就不留了。至于迁居的事儿,等咱们见过侍郎大人,自有分晓。”周典脸色青白交加,半晌,狠狠一甩袖子:“好!好!你们等着!”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一挥手,带着那几个汉子气冲冲走了。院门“砰”的一声关上,王老头叹着气,朝两人拱拱手:“二位娘子,这周司务是工部老人了,上头有人。你们得罪了他,往后怕是……”陈巧儿谢过王老头,拉着花七姑回了屋。门一关,她忍不住笑出声来:“七姑,你方才那话,可把他噎得够呛。”花七姑却笑不出来,眉头紧锁:“巧儿,这事没完。周典背后肯定有人,不然一个小小从九品,哪来这么大胆子,敢对奉诏入京的人下手?”陈巧儿敛了笑,点点头:“我知道。这是有人想探咱们的底,看看是软柿子还是硬骨头。”“那咱们怎么办?”“怎么办?”陈巧儿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月光透过枝叶洒下一地碎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不来惹咱们便罢,若真敢动手——老娘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社会主义铁拳。”花七姑听不懂后半句,但看她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头稍定。两人重新躺下,却谁也睡不着。陈巧儿翻来覆去想着今夜的闹剧,忽然脑中灵光一闪,猛地坐起身来。“七姑,你说周典今儿个来,是真的想让咱们搬走,还是——”花七姑也坐起来:“还是什么?”陈巧儿眯起眼:“还是想逼咱们往外跑?逼咱们去工部,去侍郎面前告状?”花七姑一愣,随即脸色大变:“你是说,有人想引咱们去工部,然后……”“然后半道上出事。”陈巧儿一字一顿,“或者,等咱们到了工部,告状不成,反被扣个‘诬陷朝廷命官’的罪名。到那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寒意。这汴梁城的水,比她们想象的深得多。翌日一早,两人起了个大早。陈巧儿决定以不变应万变。既然周典那边暂时没动作,她们便照常出门,往汴河边走走,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些有用的消息。清晨的汴河,是另一番景象。昨夜的热闹喧嚣散尽,河面上飘着薄薄的雾气,早起的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卖菜的、卖花的、卖早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河边的垂柳在晨风中轻摇,几只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娘蹲在船头洗衣,棒槌起落间,水花四溅。陈巧儿深吸一口气,觉得这汴梁城,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花七姑忽然停住脚步,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座茶楼前。那茶楼不大,三层小楼,挂着块匾额,写着“听雨轩”三个字。门前站着个青衣小厮,正朝来往行人递传单——不对,是递帖子。“二位娘子,进店瞧瞧?今儿个咱们有新鲜的点心,还有从江南新来的龙井。”小厮迎上来,满脸堆笑。陈巧儿正要摆手,花七姑却接过帖子,看了一眼,眉头微挑:“巧儿,你看。”陈巧儿凑过去,只见那帖子上写着:今日午时,听雨轩三楼,有南曲清音,敬请赏光。落款是个名字——柳如是。柳如是?陈巧儿一愣。这名字她熟啊,明末清初的名妓,才女,和钱谦益那段轰轰烈烈的爱情,后世多少人写过。可那是几百年后的人啊,怎么会在这儿?“这是……”她看向花七姑。花七姑低声道:“柳姑娘是汴梁城有名的歌伎,擅南曲,听说原是江南人,几年前来京,一曲《牡丹亭》唱得满城皆知。她这听雨轩,是汴梁文人雅士常聚的地方。”陈巧儿恍然。原来是重名。“怎么,你对这个感兴趣?”她问花七姑。花七姑笑了笑,将帖子还给小厮:“改日吧,今儿个还有事。”两人正要走,忽听得茶楼三楼传来一阵琵琶声。那声音清越悠扬,如珠落玉盘,又似山泉击石。陈巧儿不通音律,却也觉得好听。她回头看花七姑,却见花七姑脸色微变,脚步钉在地上一般,一动不动。“七姑?”花七姑没应声,只侧耳倾听。琵琶声渐转,忽而高亢,忽而低回,最后化作一声长叹,袅袅散去。“这是……”花七姑喃喃道,“这是《霓裳羽衣曲》的中序部分,早已失传了的。”陈巧儿听不懂,但看花七姑神色,知道这曲子不简单。就在这时,茶楼门口走出一个女子。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月白襦裙,乌发挽成坠马髻,斜插一支白玉簪。面容清丽,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风韵。她倚在门框上,朝两人微微一笑:“这位娘子好耳力。这曲子确是《霓裳羽衣》的中序,是我从一本残谱里扒出来的,没想到竟有人能听出来。”花七姑回过神来,敛衽一礼:“柳姑娘见笑了。我不过是小时候听长辈弹过,略知一二。”那女子正是柳如是。她上下打量着花七姑,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娘子也是行家?不知可有空上楼一叙?”,!花七姑看向陈巧儿。陈巧儿点点头——既然撞上了,便去看看。这柳如是在汴梁城交游广阔,说不定能打听到些有用的消息。两人跟着柳如是上了三楼。三楼雅间临窗,推开窗便能望见汴河风光。屋里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搁着茶具,还有一把琵琶靠在墙角。柳如是请两人坐下,亲自斟茶,笑道:“二位娘子看着面生,是初来汴梁?”陈巧儿点头:“柳姑娘好眼力。咱们昨儿个刚到,今儿个出来逛逛。”柳如是“哦”了一声,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忽然道:“二位可是住在驿馆?昨夜周典去闹事,我今早便听说了。”陈巧儿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柳姑娘消息灵通。”柳如是轻笑一声,抿了口茶:“这汴梁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点风吹草动,很快便传遍了。二位得罪了周典,往后怕是要多些麻烦。”花七姑与陈巧儿对视一眼,试探道:“柳姑娘似乎对周典很了解?”“谈不上了解。”柳如是放下茶盏,“只是他背后那位,我恰好认得。”“谁?”柳如是看着两人,缓缓吐出两个字:“李彦。”陈巧儿一愣。李彦?这名字她听过——北宋末年的大宦官,与梁师成、童贯等人并称“六贼”,权倾朝野,贪得无厌。可周典一个小小工部司务,怎么和这种人扯上关系?柳如是似乎看出她的疑惑,继续道:“周典的妹妹,是李彦府上的侍妾。虽说只是个妾,但吹吹枕头风,给周典谋个差事还是容易的。你们得罪了周典,便是得罪了李彦。”陈巧儿心头一沉。她原以为周典背后不过是工部某个官员,没想到竟牵扯到阉党。李彦那等人物,捏死她们两个小匠人,比捏死只蚂蚁还简单。“柳姑娘为何要告诉我们这些?”花七姑忽然问。柳如是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因为我也是个女人,知道女人在这汴梁城活得多不容易。再说——”她顿了顿,看向花七姑,“方才那曲子,让我想起一位故人。那位故人也善南曲,也爱《霓裳羽衣》。只可惜,她已经不在了。”花七姑默然。陈巧儿心头一动,正想再问,忽听得楼下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噔的脚步声响起,方才那青衣小厮冲上楼来,脸色煞白:“姑娘,不好了!周典带着人又去驿馆了,说是要封院子,赶人!”陈巧儿霍然站起。两人匆匆赶回驿馆时,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周典站在人群正中,叉着腰,唾沫横飞地嚷嚷:“……奉工部命,驿馆房舍紧张,闲杂人等一律迁出!这两个女子不过是民间匠人,凭什么占着屋子不走?给我搬!东西全搬出来!”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汉子,手里拿着棍棒绳索,作势要往里冲。王老头拦在门口,急得满头大汗:“周司务,使不得啊!这可是奉诏入京的人,您不能……”“滚开!”周典一脚踹过去,王老头踉跄后退,险些摔倒。陈巧儿心头火起,正要冲上去,花七姑一把拉住她,低声道:“别急,看看再说。”两人挤进人群,只见驿馆的院子里,她们的行李已经被扔了出来,箱笼散落一地,衣裳、图纸、工具滚得到处都是。一个汉子正要去拿那个装工具的箱子,陈巧儿忍不住了,大喝一声:“住手!”那汉子一愣,回头看来。陈巧儿快步上前,一把护住箱子,怒视周典:“周司务,你这是做什么?”周典见她来了,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哟,陈娘子回来了?正好,省得咱再跑一趟。工部有令,驿馆房舍紧张,请二位另寻住处。这不,咱好心帮你们搬东西呢。”“好心?”陈巧儿气得发抖,“你砸我的箱子叫好心?你踹王老爹叫好心?”周典脸色一沉:“陈娘子,咱敬你是奉诏入京的人,才好言好语。你别给脸不要脸!今儿个这院子,你们是搬也得搬,不搬也得搬!”他一挥手,那几个汉子便要动手。陈巧儿护着箱子,花七姑挡在她身前,眼看冲突一触即发——“慢着!”一声清喝,人群外走来一个人。那人穿着月白襦裙,正是柳如是。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提着食盒,笑盈盈地走进院子,朝周典点点头:“周司务,好大的火气。”周典脸色微变,拱拱手:“柳姑娘怎么来了?”“路过。”柳如是漫不经心道,“听说周司务在这儿办差,过来瞧瞧。怎么,这两位娘子犯了什么事,要大动干戈?”周典干笑一声:“没犯事,就是驿馆房舍紧张,让她们搬走罢了。”“房舍紧张?”柳如是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子,“这驿馆我常来,后院不是还空着十几间屋子吗?怎么就紧张了?”周典语塞。柳如是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递给周典:“周司务,这两位娘子是我请的客人,正要往我听雨轩小住。就不劳你费心安置了。”周典接过名帖,脸色变了几变,终于一咬牙,拱拱手:“既是柳姑娘的客人,那便罢了。告辞!”他一挥手,带着人灰溜溜走了。人群散去,陈巧儿和花七姑对视一眼,都有些懵。柳如是转过身来,笑道:“二位受惊了。若不嫌弃,便往我听雨轩住几日吧。那周典再猖狂,也不敢去我那儿闹事。”陈巧儿迟疑道:“柳姑娘,这……”柳如是摆摆手:“别推辞了。你们得罪了周典,在这汴梁城怕是难找住处。我那儿清净,正好和七姑娘子讨教讨教南曲。”花七姑看她一眼,忽然道:“柳姑娘,你方才说路过,可你穿着出门的衣裳,提着食盒,分明是专程来的。”柳如是一愣,随即笑了:“七姑娘子好眼力。不错,我是专程来的。至于为什么——”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因为我那位故人,姓花。”花七姑浑身一震。陈巧儿心头狂跳,隐隐觉得,这汴梁城的浑水,远比自己想象的更深。而眼前这位笑靥如花的柳如是,究竟是真心的援手,还是另一张等着她们钻进去的网?午后的阳光洒在院子里,却驱不散陈巧儿心头那团迷雾。她看着柳如是,忽然想起一句话:汴梁城,步步惊心。:()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