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沂州府衙后院的灯火在秋风中摇曳不定。陈巧儿推开窗,一股凉意扑面而来。院中桂花已谢,枝桠光秃秃地刺向夜空,像极了此刻她心中的忐忑。三天了,自那日周大人面色凝重地告知有人弹劾的消息后,便再无音讯。“还不歇息?”花七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刚沐浴过的湿润气息,“明日还要去城西查看那批新制的龙骨水车零件。”陈巧儿转身,烛光映出她清瘦的脸庞。这些日子,她白日里依旧奔走于各工地,检查水车运转情况,指导工匠改进细节;夜里却辗转难眠,反复思索应对之策。“七姑,你说周大人能顶住压力吗?”她关窗,语气里是罕见的动摇。花七姑正在梳理湿发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顶不住也得顶。你我清清白白,技艺为民,怕什么?”“怕的是人心。”陈巧儿走到她身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案上的一卷图纸——那是她改良的新式织机草图,本想等时机成熟献给周夫人,如今却不知还有没有机会。正沉吟间,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叩门声。两人对视一眼,花七姑起身去应门。片刻后,她领着一个身穿皂衣的年轻人进来——是周大人身边的亲随,周安。“陈娘子,花娘子,”周安神色慌张,压低声音道,“不好了!李员外的人今夜去了府衙告状,说二位娘子……”他咽了咽口水,似是不敢说下去。“说什么?”陈巧儿心头一紧。“说二位娘子……是妖人,以妖术蛊惑周大人,以……以淫技惑乱州府!”周安几乎是咬着牙说完,“他们还带来了几个自称曾被二位娘子……迷惑过的男子,要作证!”花七姑手中的木梳啪地掉落在地。陈巧儿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手指攥紧了桌沿。这些话她并非第一次听闻,但被人如此明目张胆地告到官府,还是头一遭。“周大人怎么说?”“大人自然不信,当场驳斥。”周安急切道,“可那李员外背后有靠山——今夜来的不止是他,还有京城来的一个什么……言官!据说是巡按御史,恰好途经沂州,李员外不知怎的就攀上了关系。那御史当堂收了状子,说明日要亲自审问!”陈巧儿的心沉了下去。周大人虽是沂州父母官,可御史是天子耳目,职司风闻奏事,级别虽不高,却可直接上达天听。若真让那御史插手,事情便再无转圜余地。“多谢周小哥传讯。”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心神,“我们知道了。”周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咬牙道:“二位娘子……周大人让我带句话:若真有万一,他定会尽力周旋,可若是……若是那御史一意孤行,他恐怕也……总之,二位娘子早做准备!”说罢,他匆匆告辞。院门关上的一瞬,花七姑的身子晃了晃,陈巧儿一把扶住她。“七姑……”“我没事。”花七姑抬起头,眼中没有泪,只有一股倔强的光,“巧儿,咱们不能坐以待毙。”陈巧儿点点头。穿越到这个世界一年多,她早已不是那个初来乍到、只会照搬现代知识的工程师。她深知,在这样一个人言可畏、礼教森严的时代,一旦被扣上“妖人”“淫技”的帽子,她们之前所有的功绩都会被抹杀,甚至可能连累周大人。“他们不是要审吗?”她缓缓道,“那就审。只是,审谁、怎么审、凭什么审,得由咱们说了算。”花七姑眸光一闪:“你是说……”陈巧儿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花七姑听完,先是震惊,继而缓缓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久违的锋芒:“好!就按你说的办。今夜,咱们先做一件事。”“什么事?”“搜罗证据。”花七姑站起身,“他们能找人作伪证,咱们就不能找真证吗?这些日子,多少百姓受益于你改良的水车?多少工匠见识过你的技艺?还有周夫人和那些官眷,她们待我如姐妹,我教她们歌舞茶艺,她们难道会眼看着咱们被泼脏水?”陈巧儿眼睛一亮:“你是说,连夜去找证人?”“不止是证人。”花七姑走向里间,打开一个木箱,取出一个布包,“还记得吗?你教那些工匠算工时、记用料,让他们每日签字画押。这些账册,就是你们清白的最好证明——每一笔用料都有来处,每一分工时都有记录,岂是‘妖术’二字能抹杀的?”陈巧儿一拍额头:“我怎么忘了这个!”她翻开布包,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纸,正是她仿照现代工程管理方式,为各个工地设计的施工日志。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末端有工匠的签名或手印。“还有。”花七姑又翻出一个匣子,“这是周大人赐的匾额拓片,这是各乡里正联名感谢信,这是城西老农按的手印——说用了新式水车,今年秋收能多打三成粮食。这些都是证据!”,!陈巧儿看着这些东西,眼眶有些发热。她做这些事时,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用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只是出于一个现代工程师的职业习惯。却没想到,这些习惯,竟成了她们最坚固的铠甲。“走!”她一把拉起花七姑,“先去城西周家村,找那位老农。他德高望重,若肯作证,比什么都强。”两人换上便于行走的布衣,各自背了一个包袱——里面装着账册、信件和各种证物。正要出门,花七姑忽然停下,从妆奁里取出一支簪子,插在陈巧儿发间。“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她轻声道,“她说,女子行走世间,总要有点防身的东西。今夜,它替咱们壮胆。”陈巧儿握住她的手,无言地紧了紧。夜色深沉,街上空无一人。两人猫着腰,沿着墙根疾走。沂州的夜风带着河水的湿气,吹得人遍体生寒。花七姑自幼习舞,脚步轻盈;陈巧儿这一年来走遍各处工地,脚力也练了出来。两人一路小跑,小半个时辰便到了城西。周家村的祠堂还亮着灯。那老农周老伯是村中族长,素来正直。白天他还在工地上帮忙搬运木料,和陈巧儿有说有笑。陈巧儿上前叩门。开门的是周老伯的儿子,一见两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陈巧儿三言两语说明来意,那年轻人脸色骤变,连忙将她们迎进祠堂。周老伯听完,沉默片刻,一拍大腿:“岂有此理!陈娘子为咱们修水车,连口水都不肯多喝,这样的好人,竟被人诬蔑成妖人?老汉活了六十七年,没见过这么颠倒黑白的事!”他站起身,对儿子道:“去,把村里几个管事的都叫来!”不到半个时辰,祠堂里便聚了七八个人。有老人,也有青壮。他们都是受益于新式水车的农户,有些还跟着陈巧儿学过维修之法。听周老伯说了事情经过,众人纷纷义愤填膺。“我明天就去府衙,给陈娘子作证!”“我也去!我家那五亩薄田,往年只够糊口,今年用了新水车,能多收两石粮!这哪里是妖术?分明是神术!”“还有我!我亲眼见陈娘子教工匠画图算数,那都是有根有据的,什么妖人能画出那样精细的图纸?”陈巧儿鼻子一酸,起身深深一揖:“多谢诸位父老!只是明日之事,还需商议。若大家一窝蜂涌去,反倒乱了阵脚。我有一个主意……”她将自己的计划细细道来。众人听完,面面相觑,周老伯率先点头:“陈娘子这法子好!咱们不争不吵,只把事实摆出来。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商议停当,陈巧儿和花七姑又连夜赶往下一处——城东的工匠坊。此时已近子时,坊间大多熄了灯。唯有一处还亮着,是鲁大师的师弟、老木匠孙伯的铺子。这位孙伯起初也对陈巧儿不服气,可自打亲眼见她设计出那座精巧的活动桥,便彻底服了,如今是最拥护她的工匠之一。敲门进去,孙伯正在灯下刻一块木雕。见两人深夜来访,他先是一惊,待听完原委,脸色顿时铁青。“李员外那个腌臜泼才!”他一锤砸在桌上,“老子在州府干了四十年,什么妖人没见过?可没见过陈娘子这样的妖人!你们等着,我去叫醒那些老伙计!”半个时辰后,七八个老工匠披衣赶来。他们都是州府最有名望的匠人,各自带着工具,神情郑重。“陈娘子,你说怎么干,咱们听你的!”陈巧儿心头一热,将那计划又说了一遍。老工匠们听完,纷纷点头,有人还主动出主意:“明日若真要当场比试,我这里有一块祖传的紫檀木,最适合做机关模型!”“我那里有上好的黄铜丝,可以现场演示!”“我带着图纸去!那些图纸上的尺寸比例,都是有来历的,我看他们怎么说是妖术!”花七姑站在一旁,看着这些平日里不善言辞的匠人们,此刻却争先恐后要作证,眼眶微微泛红。她悄悄握住陈巧儿的手,发现她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从工匠坊出来,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两人站在街角,相视一笑,疲惫中透着说不出的畅快。“还去周府吗?”花七姑问。陈巧儿摇摇头:“周夫人那边,天明后再去不迟。眼下最要紧的,是回去整理那些证物,把明日要说的话再捋一遍。”两人转身往回走。刚拐过街角,忽然看见自家院子门口站着几个人影。陈巧儿心一紧,下意识护住背上的包袱。走近一看,却是周安带着两个府衙的差役。“二位娘子!”周安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可算找到你们了!大人让我来传话——明日的堂审,大人已争取到由他主审,那御史旁听。大人说,让你们尽管放胆去辩,他自会主持公道!”陈巧儿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连忙道谢。周安又道:“还有一事:大人让我问二位娘子,明日可需要什么准备?若有需要,尽管吩咐。”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陈巧儿略一思索,从包袱里取出一张纸:“烦请小哥将此物转交周大人。这是明日我要当场演示的机关模型图样,请大人着人备齐材料。另外……”她又取出几封信:“这是各乡里正的感谢信,这是城西周家村老农按的手印,这是工匠们的施工日志。请大人过目,若有必要,可当堂展示。”周安郑重接过,一一收好,告辞而去。院门关上,陈巧儿终于撑不住,靠在门上长长吐了口气。花七姑扶住她,两人相视无言,只是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天色渐亮。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她们疲惫却坚定的脸上。“七姑。”陈巧儿忽然轻声道。“嗯?”“你说,我们会不会输?”花七姑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乱的碎发,声音温柔却有力:“输什么?咱们有证据,有人心,有理。真要输,也只输给这个世道。可这个世道,不是正被咱们一点一点改变吗?”陈巧儿眼眶一热,用力点点头。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而此刻,州府西街的李府后院里,李员外正躬身站在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人面前,满脸谄媚:“御史大人放心,明日堂审,定让那两个妖女原形毕露!下官已安排好了证人,个个能说会道,保管叫她们百口莫辩!”那中年人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茶沫:“李员外,本官只是路过沂州,偶闻此案。若真如你所言,那两个女子以妖术惑众,本官自当上奏朝廷,严惩不贷。可若有半句虚言……”“绝无虚言!绝无虚言!”李员外连连摆手,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御史大人明察秋毫,定能还沂州百姓一个朗朗乾坤!”窗外,天色大亮。一场关乎名誉与性命的堂审,即将拉开帷幕。:()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