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周府后堂的烛火跳了三跳。陈巧儿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周大人紧锁的眉心上。这位向来沉稳的州府长官,此刻正捏着一份公文,指节泛白。“周大人,可是出了什么事?”花七姑轻声问道,纤手不动声色地按住了陈巧儿的手背。周大人抬起头,看了看面前这两位女子——一个布衣荆钗,眸中却有匠人独有的沉静;一个清丽如仙,眉间却藏着江湖儿女的英气。他叹了口气,将公文推了过去。“御史台的弹劾。”他的声音低沉,“言官风闻奏事,参本官‘任用妖人,蛊惑民心’。”陈巧儿接过公文,目光扫过那几行冰冷的字句——“女子陈氏,以匠艺之名行惑众之实;歌伎花氏,以歌舞为媚行乱性之媒。二人同居共处,行止暧昧,有伤风化……”她的手指微微收紧,却依然保持着平静。花七姑凑过来看了一眼,轻笑一声:“倒是有心了,连我们的床笫之事都要操心。”“七姑!”陈巧儿低声道。周大人揉了揉眉心:“李员外这一手,玩得漂亮。他不直接弹劾你们,而是弹劾本官。一旦本官获罪,你们便是‘妖人’,此前所做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风闻奏事……”陈巧儿喃喃道。她是穿越者,自然知道这个制度的厉害——不需真凭实据,仅凭传闻便可弹劾。李员外买通的言官,显然深谙此道。花七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周府的轮廓:“周大人,您打算如何应对?”“本官……”周大人顿了顿,“本官可以暂且搁置此案,但言官不会善罢甘休。三日后,都堂将有集议,若本官不能自证清白,弹劾便可能坐实。”陈巧儿抬起头,目光清明:“大人需要什么?”周大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欣赏、愧疚、还有无奈:“巧儿,本官需要你们证明自己不是‘妖人’。”“如何证明?”“公开考试。”周大人一字一句道,“三日后,州府校场,邀全城工匠、士子旁观。你需在众人面前,以技艺服人。同时……”他看向花七姑,欲言又止。花七姑替他说了出来:“同时,我需要解释清楚我与巧儿的关系,对吗?”周大人没有否认。堂中陷入沉默。烛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二更天了。陈巧儿忽然笑了:“大人,若我赢了,可能换得清白?”“能。”周大人点头,“届时,本官自会为你请功,李员外诬告之罪,也难逃追究。”“若输了呢?”周大人沉默。花七姑转过身,走到陈巧儿身边,握住她的手:“输了,我们便离开沂州,远走他乡。”“七姑……”陈巧儿抬头看她。花七姑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傻巧儿,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周大人轻咳一声,移开了目光。离开周府时,已近三更。马车辚辚行驶在青石板路上,月色如水,洒在沂州的街巷间。陈巧儿靠在花七姑肩头,闭着眼睛,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在想什么?”花七姑轻声问。“在想,李员外这一招,比之前的任何手段都狠。”陈巧儿睁开眼睛,“他不动我们,而是动周大人。一旦周大人倒下,我们在沂州便再无立足之地。”“所以你打算怎么办?”陈巧儿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光:“公开考较,我要让他输得心服口服。”“可是……”花七姑迟疑道,“那些流言,关于我们的……”陈巧儿握住她的手:“七姑,你可曾后悔?”“后悔什么?”“后悔与我在一起。”陈巧儿的声音很轻,“若没有我,你还在茶楼唱曲,受人追捧,不必承受这些污言秽语。”花七姑静静看着她,忽然笑了。她伸手捧住陈巧儿的脸,认真道:“巧儿,我花七姑活了二十三年,见过太多虚情假意。唯有你,让我知道什么是真心。那些流言,不过是苍蝇嗡鸣,我何曾放在心上?”陈巧儿眼眶微热,正要说话,马车忽然停了。车夫的声音传来:“陈娘子,前面有人拦路。”两人对视一眼,掀开车帘。月色下,一个身影立在路中央——是个老者,须发皆白,身着粗布衣裳,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敢问可是陈巧儿陈娘子?”老者拱手。陈巧儿下车还礼:“正是。老先生是……”老者走近几步,月光照亮他的面容。陈巧儿忽然愣住了——那张脸,她见过!在鲁大师珍藏的一幅画像上!“您是……鲁大师的故人?”她试探着问。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小丫头好眼力。老夫姓沈,单名一个远字。鲁老弟在世时,常与我书信往来。”陈巧儿心头剧震。沈远——这个名字她听鲁大师提过无数次!致仕工部侍郎,当朝将作监少监的座师,真正的营造大家!,!“沈前辈!”她连忙行礼,“您怎会在此?”沈远摆摆手:“老夫隐居城外,听闻城中出了位‘巧工娘子’,便想来看看。今夜偶遇,倒是缘分。”他顿了顿,目光在陈巧儿和花七姑身上掠过,“你们的麻烦,老夫听说了。”陈巧儿心中一动:“前辈愿指点迷津?”沈远笑了,转身朝城外方向走去,只丢下一句话:“明日辰时,城外云栖亭。带上你修复望江楼的图纸,老夫想看看,鲁老弟的徒弟,究竟学到了几分。”翌日清晨,天色微明。陈巧儿和花七姑乘着马车,出了城门。云栖亭在城外三里处,依山傍水,是个清幽所在。亭中,沈远已经等候多时。他面前摆着一张石案,案上有一壶清茶、几碟点心。“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陈巧儿将图纸展开,铺在石案上。沈远低头细看,时而点头,时而皱眉。良久,他抬起头:“望江楼的榫卯结构,是你改良的?”“是。”陈巧儿指着图纸上的一处,“原楼的榫卯虽精,但年久失修,部分已腐朽。我参考了鲁大师留下的《营造法式》,结合……”“结合什么?”沈远敏锐地追问。陈巧儿顿了顿,险些说出“现代力学”四个字。她斟酌着道:“结合我对力学的理解。比如这里,受力最大的节点,需要加强。我用的是双重榫卯,比单层榫卯承重能力提升近一倍。”沈远眼中精光一闪:“这是鲁大师教你的?”“是……也不完全是。”陈巧儿斟酌道,“鲁大师教我原理,我自己在实践中摸索了一些。”沈远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鲁老弟,收了个好徒弟。”他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老夫问你,你可知此番考较,对手是谁?”陈巧儿摇头。“孙广义。”沈远道,“此人虽心胸狭隘,却确有真才实学。他祖上三代都是工匠,积累了不少独门秘技。此番与你对垒,他不会轻易认输。”陈巧儿认真听着。“你需注意三点。”沈远竖起三根手指,“其一,孙广义最擅木作,尤其是斗拱结构。你若在这方面与他硬拼,未必能胜。”“其二呢?”“其二,此人惯用激将法。你若被他激怒,乱了寸寸,便输了三分。”陈巧儿点头:“其三?”沈远看着她,目光深邃:“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你要让在场的人,不仅看到你的技艺,更要看到你为何而技。‘技艺为民’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若能让旁观者明白,你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让百姓过得更好,那便赢了人心。人心所向,流言自破。”陈巧儿心头豁然开朗。她起身,郑重行礼:“多谢前辈指点!”沈远摆摆手,看向一直静坐不语的花七姑:“小丫头,你是唱曲的?”花七姑颔首:“是。”“老夫听说,你为了陈巧儿,甘心离开茶楼,随她奔走?”沈远问。花七姑看了陈巧儿一眼,轻声道:“前辈,我不只是唱曲的。我唱曲,是为了让巧儿在疲惫时有一刻放松;我起舞,是为了让那些瞧不起女子做工的人,看到女子的美与力。若这便是‘惑众’,那我甘愿惑这天下人。”沈远愣住,随即哈哈大笑:“好!好一个‘惑这天下人’!”他站起身,“老夫多年不问世事,此番倒要看看,那两个跳梁小丑,如何与你们斗!”离开云栖亭时,已近午时。马车辚辚而行,陈巧儿靠着花七姑,心中前所未有的踏实。“七姑,”她忽然道,“你说,若我不是穿越来的,只是一个普通工匠,可能走到今天?”花七姑低头看她:“你不是常说,穿越不穿越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吗?”陈巧儿笑了:“你倒记得清楚。”“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花七姑轻声道,手指穿过陈巧儿的发丝,“巧儿,无论考较结果如何,无论我们是否离开沂州,我只问你一句话。”“什么?”“你愿意,与我共度余生吗?”陈巧儿怔住。马车外,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花七姑的脸上,那张绝美的面容上,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与期待。她握住花七姑的手,一字一句道:“七姑,我在原来的世界,活了二十六年,从未有过心动的感觉。来到这里,遇见你,才知道什么叫‘一眼万年’。你问我愿不愿意?我恨不得告诉全天下,我陈巧儿,爱花七姑,此生不渝。”花七姑眼眶泛红,低头吻住了她。马车辚辚前行,车帘外,沂州的城墙越来越近。而城墙内,一场决定她们命运的考试,正在等待着她们。与此同时,李府密室。李员外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站着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都安排好了?”李员外问。黑衣男子点头:“孙大师那边已经应允,考较当日,会当众揭露陈巧儿‘剽窃’的证据。”,!“证据?什么证据?”黑衣男子冷笑:“孙大师伪造了一份鲁大师的旧稿,上面有陈巧儿所用技术的雏形。届时,他会指控陈巧儿窃取鲁大师遗稿,欺世盗名。”李员外眼睛一亮:“妙!这样一来,她便成了欺师灭祖之人!”他顿了顿,“那个歌伎呢?”“花七姑那边……”黑衣男子迟疑道,“属下无能,尚未找到她的把柄。”李员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找不到把柄,就制造把柄。考较当日,安排几个人混在人群中,当众质疑她们的关系。记住,要说得难听些,最好让她们当场失态。”“是。”李员外转过身,烛光照亮他狰狞的面容:“陈巧儿啊陈巧儿,你以为你赢了?老夫在沂州经营三十年,岂是你一个黄毛丫头能撼动的?”密室中,阴谋的齿轮缓缓转动。而城外,马车刚刚驶入城门。陈巧儿掀开车帘,望着渐暗的天色,忽然道:“七姑,你说沈前辈为何愿意帮我们?”花七姑想了想:“或许,是因为你在望江楼上,用了鲁大师真正的心血。”陈巧儿摇头:“不止。我觉得,他还有别的话,没有说出来。”“什么话?”陈巧儿沉默片刻,轻声道:“他提到了‘京城’。七姑,我怀疑,这场考较的结果,不仅关乎我们在沂州的存留,还可能关乎……我们的未来。”花七姑握紧她的手:“无论未来如何,我们一起走。”陈巧儿看着她,笑了。马车驶入周府的大门。夜色四合,沂州的街巷渐次亮起灯火。而在周府后院的厢房中,陈巧儿铺开图纸,开始为三日后的考试,做最后的准备。她不知道的是,此刻,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正快马加鞭送往沂州。信上只有一句话——“若陈巧儿果有奇才,务必留人。将作监急缺匠才,圣上亲问。”落款处,赫然是当朝将作监的官印。而送信的驿卒,刚刚抵达城外的驿站。马蹄声在夜色中渐行渐近,带着一个足以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变数。烛火下,陈巧儿抬起头,看向窗外。“七姑,你听——”“听什么?”“马蹄声。”陈巧儿轻声道,“好像……是从京城方向来的。”花七姑走到窗前,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夜色的尽头,什么都看不见。“你太累了。”她轻声道,“休息吧,明日还要去望江楼检查最后的细节。”陈巧儿点点头,却总觉得,那渐行渐近的马蹄声,将会带来什么。是福?是祸?夜色沉默,不肯给出答案。:()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