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的流言,比春日的柳絮来得更密,也更脏。陈巧儿站在茶楼二层,隔着竹帘望向街心。不过辰时三刻,往日该是车水马龙的青石街道竟空旷得可笑——几个泼皮蹲在墙角嗑瓜子,眼睛却不时往茶楼方向瞟;卖糖人的老汉今日没出摊,据说被李府的人“请去喝茶”了;连那棵老槐树下的算命瞎子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下树身上贴着的几张纸,被晨风吹得哗啦作响。七姑从楼下上来,托盘里是一壶新沏的蒙顶甘露,还有一碟桂花糕。“茶楼今日就咱们俩。”她把托盘放下,声音很轻,“跑堂的小六子说他娘病了,告假三日。后厨的刘婶……”她顿了顿,“刘婶说家里儿媳妇要生,怕是来不了了。”陈巧儿没回头,只问:“你信吗?”七姑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街心。那几个泼皮已经站起来,正对着茶楼指指点点,笑得猥琐。“我让人去刘婶家送了点东西。”七姑说,“她儿媳妇上个月刚生了个大胖小子,这会儿坐月子呢。”陈巧儿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七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静的、让人安心的东西。这东西她在鲁大师眼里见过,在爹娘眼里见过——那是知道自己是谁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你不怕?”陈巧儿问。七姑没答话,只是提起茶壶,稳稳地斟了一杯茶。茶汤清澈,香气袅袅。她双手捧给陈巧儿,说:“尝尝,看火候对不对。”陈巧儿接过茶盏,茶汤入口,清甜回甘,恰到好处。“好茶。”她说。七姑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点狡黠:“茶凉了才可怕。还烫着呢,怕什么?”陈巧儿正要说话,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木质的楼梯被踩得咚咚作响,有人上来了,不止一个。第一个掀开竹帘的是周芷,周大人的嫡女,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明眸皓齿,此刻却涨红着脸,眼眶也是红的。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还有一位身着素净褙子的中年妇人。“陈姐姐!花姐姐!”周芷几步抢到跟前,抓住七姑的手,声音发颤,“你们可还好?我听说了那些混账话,气得一夜没睡!我爹他——”“芷儿。”那中年妇人轻唤一声,打断了周芷的话。她走上前来,对陈巧儿和七姑微微一礼,“二位娘子,妾身周门崔氏,冒昧来访,还望见谅。”陈巧儿连忙还礼。周夫人她是见过的,在官眷的茶会上,只是从未单独说过话。这位夫人素来低调,今日亲自登门,只怕不是什么好事。果然,周夫人落座后,先是夸了七姑的茶好,又赞了陈巧儿的技艺,寒暄了好一阵,才渐渐把话头转到了正题上。“实不相瞒,”周夫人叹了口气,“我家老爷这几日为那些流言,愁得夜不能寐。昨日内书办又来递话,说那弹劾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七姑斟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稳了下来。周夫人看在眼里,心中暗叹。她见过七姑在官眷中周旋的模样,不卑不亢,进退有度,论气度手段,比那些出身高门的夫人也毫不逊色。这样的人物,偏偏生在这般境地,当真是造化弄人。“我家老爷让我带句话来,”周夫人看着二人,目光中有不忍,也有无奈,“他说,他信二位娘子的清白,也记得二位娘子为州府百姓做的好事。但如今风头太紧,有些事,他身在其位,不得不顾虑。他想问问二位娘子的意思……”话没说完,意思已经分明了。周芷急得直跺脚:“娘!您怎么这么说!爹他——”“芷儿!”周夫人低喝一声,眼中也有泪光,“你以为你爹愿意?那李员外告的是‘女子技艺惑众’、‘二人关系有伤风化’,还牵扯到你爹‘任用妖人’!再闹下去,你爹这官位保不住是小,落个与‘妖人’同流合污的罪名,全家都要遭殃!”茶室里一时寂静。窗外传来那几个泼皮的哄笑声,粗鄙的词句断断续续飘进来,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人心上。陈巧儿始终没有说话。她看着手中的茶盏,茶汤已经凉了,可她没有喝。穿越过来这些年,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被人指指点点,习惯了被人质疑“女子也敢做工匠”,习惯了用双手和脑子一次次证明自己。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们骂的不只是她的手艺,还有她这个人,还有七姑,还有她们之间的情谊。那些流言她听过。说得不堪入耳,什么“两个女子成日厮混,必有不轨之事”,什么“那花七姑原就是个唱曲的,最会媚人,陈巧儿被她迷得五迷三道,两个妖女凑在一处,能有什么好事”。她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可当这些话从周夫人口中,以一种“善意提醒”的方式说出来时,她才发现,原来那些流言真的能伤人。伤她的,不是流言本身,而是这世道对女子的恶意,对情谊的污名化,对一切不合“规矩”之事的绞杀。,!七姑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温热的,干燥的,稳稳的。“周夫人,”七姑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大人的难处,我们懂。夫人的好意,我们也领了。只是,夫人今日来,是想让我们怎么做呢?”周夫人沉默了片刻,终于说出了真正的来意:“我家老爷的意思是,二位娘子不妨先避一避风头。城外有处庄子,清静得很,二位娘子去住上一阵,等事情过去了,再……”“躲起来?”陈巧儿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得有些吓人,“躲到什么时候?等李员外把‘望江楼’改成他的功德碑?等新水车被人拆了,百姓重新挑水吃?还是等那些跟着我们学手艺的姑娘们,被她们的爹娘关回屋里,从此再也不敢出门?”周夫人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陈巧儿站起来,走到窗前,一把掀开竹帘。阳光刺目,街上的泼皮被她这个举动吓了一跳,随即又起哄似的叫嚷起来,污言秽语越发不堪。陈巧儿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一动不动。七姑走到她身边,并肩而立。“夫人请看,”陈巧儿指着街心那几个泼皮,“那就是李员外的人。他们蹲在那里,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在等什么?等我出门,等我被激怒,等我做出什么‘有伤风化’的事来,好让他们有更多的脏水可以泼。”“夫人再请想,”她转过身,看着周夫人,“我陈巧儿这双手,修过望江楼,改过水车,教出来的徒弟能把榫卯做得比男人还精细。花七姑这双手,沏的茶让全城文人赞不绝口,编的舞把鲁班先师的故事传遍州府。我们做的哪一件事,是对不起周大人、对不起州府百姓的?”周夫人说不出话来。“周大人让我们避一避,是为了我们好,我明白。”陈巧儿的声音低下来,“可夫人想过没有,这一避,就等于认了那些脏话。这一避,往后这州府的女子,再想做点什么,人家就会说——你看,那陈巧儿和花七姑,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然为什么躲起来?”周芷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过来抱住七姑:“花姐姐!我不让你们走!你们别走!”七姑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看着陈巧儿。她在等陈巧儿做决定。从相识那天起,她就知道,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心里有一团火。这团火能烧出望江楼的飞檐斗拱,能烧出比牛还肯干的水车,也能烧出一条她们自己走出来的路。陈巧儿迎着七姑的目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苦涩,但更多的,是一股子倔强。“夫人,”她说,“烦请您回去告诉周大人,我们不走。”周夫人欲言又止。“但我们也知道大人的难处。”陈巧儿继续说,“所以,我们有个法子,或许能解这个局。只是需要大人相助。”周夫人眼睛一亮:“什么法子?”陈巧儿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凉茶,一口饮尽。“公开考试。”四个字,掷地有声。“李员外不是说我的技艺是假的吗?不是说女子做不得工匠吗?那好,我就在州府最大的场子上,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和他请来的工匠比一场。”陈巧儿放下茶盏,“他出题,我破题。他请人,我应战。若是输了,我陈巧儿从此封手,再不碰斧凿锯刨。”七姑接道:“至于那些污蔑我二人的话,我们也有办法。夫人可知道,那些流言最早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周夫人一怔。“李员外府上的一个婆子,姓孙。”七姑说,“这婆子的女婿,是李府的门房。李员外让人编了那些话,先让孙婆子传给她相熟的几个仆妇,再从仆妇传到各家府上下人耳朵里,最后传到街市上。不到三天,全城都知道了。”周夫人倒吸一口凉气。七姑微微一笑:“夫人若是信我,给我三日。三日后,我让那孙婆子自己开口,把李员外怎么教她说那些话的,当着全城人的面,一五一十说清楚。”周夫人看着眼前这两个女子,一个沉静如渊,一个锋芒如刃,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念头——也许,该担心的不是她们,而是李员外。周芷已经不哭了,睁大眼睛看着陈巧儿和七姑,满脸崇拜。“只是,”七姑话锋一转,看着周夫人,“这事要成,需得大人相助。不是让他出面保我们,而是——”她压低声音,细细说了起来。周夫人越听越惊,越听越佩服,到最后,竟忍不住站起身来,对二人深深一福:“二位娘子放心,这些话,我一定带到。我家老爷那里,我去说。”她抬起头,看着陈巧儿和七姑,眼中满是敬重:“今日我才算明白,什么叫巾帼不让须眉。”陈巧儿和七姑连忙还礼,连道不敢。周夫人带着周芷告辞离去。走到楼梯口时,周芷又跑回来,一把抱住七姑,小声说:“花姐姐,你们一定要赢!等我及笄了,我也要跟你们学手艺、学跳舞,才不管那些臭男人说什么!”,!七姑笑着摸摸她的头:“好,我们等你。”竹帘落下,茶室里又只剩她们两人。陈巧儿坐回窗边,看着街心那几个泼皮,忽然说:“你说,周大人会答应吗?”七姑在她身边坐下,重新沏了一壶茶,倒了两杯。“会。”“为什么?”“因为他是个好官。”七姑把茶杯推到她手边,“好官也许会在风头紧的时候犹豫,但不会在有人替他铺好路的时候,还缩着头当乌龟。”陈巧儿端起茶杯,茶汤温热,香气清雅。“谢谢你。”她说。七姑看着她,目光温柔:“谢什么?”“谢谢你在我身边。”陈巧儿说,“不然,我可能真的会被那些脏话气死。”七姑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三月里的春风。“那你怎么谢我?”陈巧儿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等这事了了,我给你打个最精致的妆奁匣子,用最好的黄花梨,雕最繁复的缠枝纹,让你装那些头面首饰。”七姑扑哧一声笑出来:“我哪有什么头面首饰?就那几根簪子,还是你上个月给我打的。”“那就装胭脂水粉。”“我更不抹那些。”“那就……”陈巧儿认真想了想,“装你那些茶,好不好?”七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窗外那些泼皮,那些流言,那些即将到来的风雨,都没那么可怕了。“好。”她说,“你打多大,我就装多少茶。等你老了,打不动了,我就每天沏一壶你最:()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