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灯笼还未摘下,流言已经像夜风一样钻进了沂州城的每条巷子。陈巧儿是在修水车的工棚里听到那些话的。“听说了吗?那个陈娘子,一个女人家,整日抛头露面,和那些工匠勾肩搭背……”“何止呢!她身边那个唱曲的花七姑,啧啧,两个女人成日形影不离,夜夜同榻,谁知道是什么勾当?”“我听李员外家的下人说,她们在清河县的时候就……嗨,不然凭什么两个女子能在男人的行当里出头?”陈巧儿的手顿住了。她正拿着一块榉木料,要为新来的学徒示范榫卯的截榫做法。木头悬在半空,指节微微发白。“师傅?”小学徒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她回过神,把那块木料稳稳放回案上,声音平静得出奇:“今日先到这儿。你去把东边那堆刨花收拾了。”小学徒应声去了。陈巧儿站在原地,望着工棚外明晃晃的日光,忽然觉得有些冷。七姑这几日被周夫人接去府里小住,说是要教几个丫鬟茶艺。她独自留在租住的小院,夜里总觉得少了什么。那些流言她本不放在心上——在清河县时,比这难听的话她都听过。可这一次不同。这一次,流言不是冲着她的手艺来的,是冲着七姑来的。“陈娘子。”她转身,看见周大人身边的长随站在工棚门口,面色凝重。“大人请您过府一叙。”周大人的书房里,茶已经凉了。陈巧儿进门时,看见周大人背着手站在窗前,背影僵直。案上摊着一封信,信纸边缘被攥得起了褶皱。“大人。”周仲平转过身来,眼里布满血丝。他把那封信递给陈巧儿,声音沙哑:“御史台的弹章抄本。今日一早,快马从东京送来的。”陈巧儿接过信纸,手指触到那些工整的小楷时,微微颤抖。“……沂州知州周仲平,任用妖人,蛊惑民心。有陈氏者,本为女流,不守妇道,假托工匠之名,行惑众之实;又有花氏者,以歌舞媚人,暗行邪僻之事。二人同处,秽乱乡里,伤风败俗……”字字如刀。“大人,”她抬起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这奏章递上去了?”“这是抄本。”周仲平苦笑,“正本十日前已送出。算日子,此刻应在御史中丞的案头了。”陈巧儿沉默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弹劾一旦成立,周大人轻则贬官,重则流放。而她和七姑……“陈娘子,”周仲平看着她,目光复杂,“本官问你一句话,你须如实回答。”“大人请讲。”“你和花娘子……究竟是何关系?”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的声音。陈巧儿抬起头,直视周仲平的眼睛。那双眼里有审视,有疑虑,却唯独没有她熟悉的那种轻蔑。周大人是好人,她想。可好人也逃不过这些。“大人,”她说,“七姑是我的眼睛。”周仲平一怔。“我初到清河县时,被当成疯子,被当成骗子,被人泼过泔水,被人砸过招牌。是七姑站在我身边,替我挡住那些石子。我看不见图纸时,她替我念;我听不见人言时,她替我辩。我画图到深夜,她给我温茶;我累得抬不起手,她给我揉肩。”她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大人,这世间,有些情分,不是只有男女之间才叫情分。”周仲平久久不语。良久,他叹了口气:“本官明白了。只是……旁人未必明白。”他走到案前,抽出一张纸:“李员外这几日四处活动,串联了不少商户,联名上书请‘驱逐妖女’。还有人去府学鼓动那些秀才,要写揭帖揭发你们……‘秽乱乡里’。”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陈巧儿却听出了分量。“大人,”她忽然问,“七姑呢?”周仲平眼神一闪,移开了视线。“花娘子……还在后衙。周夫人留着她,是想……”“想什么?”周仲平沉默片刻:“想劝她暂离沂州,避避风头。”陈巧儿心头一紧。后衙的花厅里,茶香袅袅。花七姑端坐在案前,手指稳稳地执壶、温杯、投茶、注水。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外间的风浪与她全不相干。周夫人坐在对面,看着那茶汤在杯中渐渐显出清亮的琥珀色,心里却像堵着一团乱麻。“七姑,”她终于开口,“你是个聪明人,我不与你绕弯子。眼下的情形,你该比我清楚。”七姑将茶杯轻轻放到她面前,抬起眼。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像秋天的湖水。“夫人请用茶。”周夫人没有去接茶杯。她盯着七姑的脸,声音里带了几分恳切:“你离开沂州,往南走,去江陵也好,去成都府也好,以你的本事,哪里不能活?至于陈娘子,她留下,等风头过了……”七姑摇了摇头。这一摇,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周夫人心上。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你……”周夫人皱起眉,“你为她着想?你留下,只会让她更难做人!那些流言,句句都在说你们两个!你走了,她反倒清白了!”七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壶。壶身是青瓷的,釉面温润,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没有说话。可周夫人忽然觉得,那一低头之间,有千言万语。门帘忽然被掀开了。陈巧儿站在门口,喘着气,额上有一层薄汗。她显然是从前衙一路跑过来的。“七姑。”七姑抬起头,看见她的瞬间,眼里的湖水忽然活了过来。陈巧儿走过去,在周夫人惊讶的目光中,径直走到七姑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微微发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陈巧儿看着七姑的眼睛,“你想让我留下,你一个人走。对不对?”七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她想说“是”,想说“你的事业在这里”,想说“我不能拖累你”。可她说不出。陈巧儿握紧她的手,眼眶泛红,却笑了。“傻子。你忘了?没有你,我看不见。”七姑浑身一震。“那些图纸,那些线条,那些尺寸……”陈巧儿一字一顿,“你不念给我听,我就是个睁眼瞎。你不陪在我身边,我画的每一根线都是歪的。”她站起来,转向周夫人,深深一揖。“夫人好意,巧儿心领。只是我与七姑,从清河到沂州,生死与共,从未分离。今日若为避风头而分开,明日就会为保名声而反目。后日呢?是不是要互相指责、互相背叛,才叫清白?”周夫人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身布衣、满手老茧的女子,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她。“夫人,”陈巧儿抬起头,目光灼灼,“流言杀人,我信。可若为了活命,先把自己切成两半,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花厅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声。周夫人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她看向七姑,却见七姑正望着陈巧儿,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嘴角却带着笑。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感激,不是依赖,而是一种更深的、无法言说的东西。“你们……”周夫人叹了口气,终于伸手端起那杯茶,“这茶,凉了。”七姑看了一眼茶杯,摇摇头,伸手接过茶壶,又注了一道热水。这一次,她没有往茶杯里倒,而是把茶壶轻轻推到陈巧儿面前。陈巧儿低头看去,茶汤清澈,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她忽然明白了。从清河县那个破庙开始,她们就是这样——她看不清前路,七姑就是她的眼;七姑说不出话语,她就是七姑的喉。流言说她们“有伤风化”,可她们只是两个在风雪中互相取暖的人,仅此而已。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仲平的长随跑进来,脸色发白:“大人!不好了!府学那些秀才,聚了一百多人,抬着揭帖往知州衙门口来了!说要……要……”“要什么?”“要烧了陈娘子的工棚,把她们……把她们赶出沂州!”周仲平随后赶到,面色铁青。他看向陈巧儿和七姑,沉声道:“你们从后门走,我遣人护送。先避一避再说。”陈巧儿没有动。她看着七姑,七姑看着她。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大人,”陈巧儿说,“您信不信我?”周仲平一愣。“信我,就别让我们走。”她握紧七姑的手,“那些秀才,不是要听个说法吗?我给她们说法。”“你……”“七姑,”她转向身边的人,“你还记得在清河县,你唱过的那支曲子吗?”七姑点点头。“那支曲子叫什么来着?”七姑伸出手,在茶汤里蘸了蘸,在桌案上一笔一划地写:《金石歌》陈巧儿看着那三个字,笑了。“好。今日咱们就让他们听听,什么叫金石之声。”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喧嚣。“那些流言,像不像雷雨前的闷雷?”七姑点点头。“可咱们不怕。”陈巧儿握紧她的手,“因为咱们心里,有惊雷。”窗外,第一声呐喊隐隐传来。而在这间小小的花厅里,两个女子并肩而立,像两棵根脉相连的树,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狂风。:()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