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喧嚣散尽,望江楼的灯火却彻夜未熄。陈巧儿立在楼顶的飞檐下,指尖抚过那些榫卯接缝处新旧的木头纹理。月光如水,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与这座她亲手修复的古建筑融为一体。七姑端着一盏茶上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她的巧儿,正望着远处的沂河发呆,眉宇间没有庆功宴上的意气风发,反而笼着一层淡淡的怅惘。“想什么呢?”七姑将茶盏递过去,顺势在她身侧坐下。陈巧儿接过茶,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掌心取暖。“我在想鲁大师临终前说的话。”她轻声道,“他说‘技艺越精,越要懂得藏锋’。从前我不太懂,今天倒是有些明白了。”七姑心中一凛,抬眼看她:“你是说今天庆功宴上……”“周大人赏赐匾额时,那些工匠的眼神。”陈巧儿苦笑,“尤其是孙大师那几个徒弟,笑得比哭还难看。还有那些士绅女眷,当面夸你茶艺歌舞冠绝沂州,转身就窃窃私语。七姑,你听到了吗?”七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她当然听到了。那些话像淬了毒的针,专往人心最软处扎——“听说那两个女子同住一屋,形影不离,这关系怕是寻常”“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修房子,成何体统”“那花七姑的舞,我瞧着就带着媚气,勾人的”。这些话,她在茶楼卖艺时听得多了,本不该在意。可今夜不知为何,从巧儿口中问出来时,她竟觉得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难忍受。“巧儿,”七姑忽然握住她的手,“如果有一天,这些流言蜚语真的伤了咱们的根基,你……你后不后悔来沂州?”陈巧儿转头看她,目光清澈如洗:“七姑,你记得咱们离开清水镇那天吗?你说,这世上大得很,咱们要去看看。我如今还是那句话——只要你在,去哪儿都不后悔。”七姑鼻子一酸,刚要说话,楼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娘子!花姑娘!”周府的小厮气喘吁吁跑上来,“不好了!街上贴满了……贴满了污蔑两位娘子的揭帖!”夜色浓稠如墨,沂州城的主街上却灯火通明。陈巧儿和七姑赶到时,周府的护院已经把围观的人群驱散,只剩几个家丁正用铲子清理墙上贴得密密麻麻的纸片。火把的光影摇曳,照得那些墨字忽明忽暗——“妖女惑众,以工巧之名行媚乱之事”“双女同榻,伤风败俗”“望江楼修复,实则欺世盗名,机关害命”七姑看见最后一张时,脸色骤变。那上面竟画着她跳舞的轮廓,笔法粗劣却故意突出腰肢曲线,旁边配着不堪入目的打油诗。“混账!”周府管家气得胡子直抖,“两位娘子莫要看,这些下作东西,回头一把火烧了干净!”陈巧儿却走上前,从墙上撕下一张揭帖,就着火把的光细细看了一遍。她的手指很稳,稳得让七姑心里发慌——相识这么久,她知道,巧儿越是冷静的时候,心里越是在翻江倒海。“纸是寻常的桑皮纸,墨是市面上最便宜的松烟墨。”陈巧儿将揭帖递给七姑,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笔迹故意写成了楷书,但落笔的力道不均匀,有几个字的勾挑带着匠人习惯——写这些的人,常用刻刀,不是读书人。”管家愣住:“陈娘子的意思是……”“做这事的人,很急,很恨,但没什么脑子。”陈巧儿拍拍手上的灰,“他以为这样能毁了我们,却不知道——七姑,你来看。”七姑凑过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那是一张揭帖的边角,画着一朵不起眼的小花,墨色极淡,像是无意间带上去的。“这是李员外家绸缎庄的标记。”陈巧儿轻笑一声,“他家的伙计发货时,习惯在包装上画这个。我前日去他铺子看过料子,记得这个花样。”七姑心头一震,旋即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骄傲、心疼,还有一丝苦涩。她的巧儿,在这样的时候,竟然还能如此清醒地观察、分析、抽丝剥茧。可这份清醒背后,藏着多少深夜里的辗转反侧?“管家,烦请您把这些揭帖收好,尤其是带着这个标记的。”陈巧儿转身,对管家福了一福,“明日周大人问起,也好有个凭证。”管家连连点头,吩咐人去办。七姑却上前一步,握住了陈巧儿的手——那只手,在无人看见的袖中,微微发抖。谣言像野火,一夜之间烧遍全城。第二天一早,周府门前便聚了一群人。有来看热闹的闲汉,有义愤填膺的士子,还有几个自称“受害者家属”的妇人,哭天喊地地说自家男人在修望江楼时受了工伤,至今卧床不起——可陈巧儿分明记得,那几个人根本就没在工地上出现过。周大人在府中来回踱步,脸色铁青。案上摆着那叠揭帖,还有一封今早刚送来的匿名信,信中扬言要上告府衙,说周大人“任用妖女,蛊惑民心”。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下作!”周大人一拍桌子,“本官在沂州为官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等污蔑构陷的把戏,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幕僚李师爷却捋着胡须,面色凝重:“东翁息怒。此事虽小,但若被有心人捅到上面,到底是个麻烦。况且……那两位娘子的身份,终究……”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陈巧儿和花七姑,无根无基,又是女子,在这礼教森严的世道里,本就是最容易受人攻讦的靶子。周大人沉默良久,叹了口气:“请两位娘子来吧。”陈巧儿和七姑进来时,周大人正对着墙上的一幅字出神。那是他年轻时所书——“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如今想来,竟有些讽刺。“周大人。”陈巧儿盈盈下拜,“昨夜之事,民女已知晓。大人若有为难之处,尽可直言。”周大人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神情坦然的女子,心中五味杂陈。他见过无数工匠,有老于世故的,有痴迷技艺的,有争名逐利的,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分明已被流言逼到悬崖边上,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怨怼,只有一种奇异的沉静,仿佛在看着一场与己无关的戏。“陈娘子,”周大人斟酌着开口,“本官答应过鲁大师要护你们周全,这话依然算数。只是……如今这局面,若强行压下去,反倒坐实了那些流言。你们可有应对之策?”陈巧儿抬起头,目光清亮:“大人,民女有一请。”“你说。”“请大人允准,在望江楼前设一场公开考试。”陈巧儿一字一句道,“请全城工匠、士绅、百姓前来观看。民女当场演示技艺,接受任何人挑战。若有人能胜过民女,民女甘愿认罪,从此退出匠行,永不踏入沂州半步。”周大人霍然站起:“陈娘子!你这是……”“若无人能胜,”陈巧儿继续说道,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就请大人为民女做主,彻查那些揭帖的来历,还民女一个清白。”李师爷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是请,分明是赌——赌上了自己全部的名声和前程。七姑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她看着巧儿挺直的脊背,看着那微微颤抖却依然紧握的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清水镇的河边上,那个倔强的小姑娘也是这样站着,对嘲笑她的孩子们说:“我偏要学木匠,偏要!”那一刻,七姑忽然笑了。她上前一步,与陈巧儿并肩而立,对周大人盈盈下拜:“大人,民女也有一个请求。”周大人又是一愣:“花姑娘请讲。”“那日考试,民女愿与巧儿同台。”七姑抬起头,眼中没有半分退让,“那些揭帖上不是说民女以歌舞媚人么?那便让全城的人都来看看,民女的歌舞,究竟是媚人的邪术,还是堂堂正正的技艺。”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两个女子身上。周大人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自己老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年轻、这样明亮、这样无所畏惧的眼神了。消息传出去,全城哗然。有人说这是欲盖弥彰,有人说这是以进为退,更多的人则翘首以盼,等着看这场百年难遇的热闹。孙大师第一个放出话来,说要“替匠行清理门户”,李员外更是暗中派人四处活动,要请来周边州府最顶尖的工匠,势必要让陈巧儿当众出丑。而在城东一间僻静的小院里,陈巧儿却像没事人一样,正对着满院子的木头比比划划。“这块榆木纹理太粗,做机关不合适。”她拿起一块木头看了看,又放下,“那块枣木倒是好,可惜太小。”七姑端着一碗茶出来,见她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外面都快闹翻天了,你倒好,还有心思挑木头。”“就是因为要闹翻天,才更要静下心来。”陈巧儿接过茶,美美地喝了一口,“七姑,你说那天我演示什么好?榫卯?机关?还是水车改良的原理?”七姑想了想:“都要。”陈巧儿一愣:“都要?”“你不是说过么,那些工匠最不服气的,就是你这个‘女流之辈’比他们强。”七姑在她身边坐下,“那就让他们输得心服口服。榫卯比精细,机关比巧妙,原理比通透——一样一样地比过去,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巧工’。”陈巧儿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可是时间太紧了,我怕……”“你怕什么?”七姑握住她的手,“你忘了,你还有我呢。”夕阳西斜,将两个女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最美的画。考试前夜,月明星稀。陈巧儿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堆做了一半的机关零件。她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两个时辰,却没有动过一下工具。七姑从屋里出来,将一件薄披风搭在她肩上,默默坐在旁边。“七姑,”陈巧儿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得?”,!七姑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我是说,”陈巧儿的声音有些涩,“咱们本可以在清水镇安安稳稳过日子,接些小活计,养几只鸡,种几畦菜。我教几个徒弟,你唱唱曲跳跳舞,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可偏偏要跑出来,跑到这人多口杂的地方,被人戳脊梁骨……”“巧儿。”七姑打断她。陈巧儿抬起头,月光下,七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七姑轻声道,“我说过,这世上大得很,咱们要去看看。可我没说完——这世上不光有大,还有黑,有脏,有看不见的刀,有毒死人的舌。可正是因为这样,才更要往前走。”她顿了顿,握紧了陈巧儿的手:“因为只有往前走,才能让那些藏在阴沟里的人看看,太阳底下,到底什么才是真的。”陈巧儿怔怔地看着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七姑。”“嗯?”“明天,咱们让那些人好好看看。”七姑也笑了,轻轻靠在她肩上:“好。”月光如水,洒在两个相依的身影上。远处的望江楼静静矗立,檐角的铃铛被夜风吹动,发出一声轻响。而在城西李府的地下密室里,李员外正对着一张画像露出狰狞的笑容。画像上的人身着官袍,面容威严,正是京城将作监的刘侍中——那位的堂叔,与他李家,可是世交。“去,”李员外对身边的管事道,“派人快马进京,给我送一封信。”管事应声而去。密室里只剩李员外一人,和墙上摇曳的烛影。他盯着烛火,喃喃自语:“陈巧儿,花七姑……你们不是要名动州府么?好,我让你们名动天下——只可惜,是臭名。”:()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